萧恒的瞳孔猛地收缩,像是被我的话狠狠刺穿了心脏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张向来冷峻威严、掌控一切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濒死般的灰败和难以置信的剧震。
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,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。
管家伏在地上,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。
良久,萧恒踉跄着倒退一步,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……瑶瑶……现在……在哪儿?”
管家头埋得更低,声音细若蚊蚋:“按、按王爷那的吩咐……扔、扔去城西……乱葬岗了……”
“混账!!!”萧恒骤然爆发,一脚狠狠踹在管家肩头,将老人踹得滚出去老远,“那是公主!是本王的亲妹妹!你们竟敢……竟敢将她扔去那种地方?!谁给你们的狗胆?!!”
管家咳着血,挣扎着重新跪好,哭道:“王爷息怒!是、是王爷您亲口下的令啊……老奴、老奴只是遵命行事……”
“本王不知道是瑶瑶!本王不知道!!”萧恒咆哮着,赤红的双眼瞪向依然跪在蒲团上的我,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,“沈静姝!你早知道是不是?!你故意不说!你就是想看着瑶瑶死!看着本王痛苦!你这个毒妇!”
我慢慢站起身。膝盖麻木刺痛,让我晃了一下,但我挺直了背脊。
“王爷,”我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,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那,妾身与王爷、苏姑娘,同在府中。妾身并未离开王府半步,如何能提前知晓,苏姑娘在朱雀大街上‘随手’抓来的,会是深居简出的靖安公主?”
“至于阻止……”我顿了顿,看着他血色尽失的脸,“妾身阻止了。王爷当时,听了吗?”
萧恒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当然想起来了。
我当时就站在回廊下,说“此举不妥”。而他不耐烦地挥手,眼里只有苏柔柔的娇嗔,觉得我扫兴,觉得我古板,觉得我碍事。
是我没说吗?
是我没劝吗?
是他自己,亲口用他的宠爱和纵容,为他妹妹铺就了这条通往乱葬岗的血路。
“啊——!!!”
萧恒猛地抱住头,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哀嚎。那声音不似人声,像垂死的野兽,在祠堂空旷的梁柱间冲撞回荡。
他高大的身躯沿着门框滑落,蜷缩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“瑶瑶……我的瑶瑶……”他喃喃着,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,哪里还有半点摄政王的威风,“是哥哥……是哥哥害了你……是哥哥……”
他忽然爬起来,踉踉跄跄就往外冲:“乱葬岗……对,乱葬岗!去找!把她找回来!立刻!马上!把王府所有侍卫、所有家丁都派出去!就是把乱葬岗翻过来,也要把公主给本王找回来!”
“王爷!”管家慌忙爬过去抱住他的腿,“王爷不可啊!已经过去十天了!乱葬岗那种地方……尸身恐怕早已……况且此事若声张出去,公主惨死,还是死于……死于那种方式,皇家颜面何存?太后、陛下那里如何交代啊!”
萧恒猛地僵住。
是啊,十天了。
乱葬岗是什么地方?野狗秃鹫横行,无主尸骸堆积,天气渐暖,十天……足以让一切面目全非。
更何况,瑶瑶是怎么死的?是被他纵容的女人,当成玩物,蒙眼射了十箭,箭箭穿脸,虐而死。
这消息若传出去,莫说皇家体面扫地,就是御史言官的唾沫,都能淹死他这摄政王!太后痛失爱女,岂会善罢甘休?皇帝虽年幼,可皇室尊严,岂容如此践踏?
他纵容外室当街掳人,虐公主,弃尸乱葬岗。
哪一桩,哪一件,都是足以让他身败名裂、万劫不复的死罪!
冷汗,瞬间湿透了萧恒的后背。
方才那噬心刻骨的悲痛,被更庞大的、灭顶般的恐惧狠狠压了下去。
他站在原地,脸上血色褪尽,又泛起死灰,身体晃了晃,几乎要栽倒。
“王、王爷……”苏柔柔娇柔怯怯的声音,在祠堂外的小径上响起。
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,特意寻来。
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绫罗裙子,梳着时下京城未流行的“穿越发髻”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点点惊慌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盈盈立在月光下。
“恒哥哥,出什么事了?我听到你好大声,吓到我了……”她走过来,很自然地想去挽萧恒的手臂,目光扫过祠堂内的我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轻蔑。
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萧恒衣袖的刹那——
“啪——!!!”
一记用尽全力的、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苏柔柔脸上。
苏柔柔被打得整个人歪倒在地,发髻散乱,脸颊瞬间红肿起来。
她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漂亮的杏眼里迅速聚起泪水:“恒哥哥?你……你打我?你竟然打我?!”
萧恒的手还僵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他盯着苏柔柔,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可怕,有残存的悲痛,有滔天的愤怒,有深入骨髓的悔恨,更有无边无际的恐惧。
“打你?”萧恒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,却比咆哮更令人胆寒,“苏柔柔,我真想……了你。”
苏柔柔浑身一颤,眼泪挂在睫毛上,要掉不掉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恒,像一头失去幼崽的疯兽,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她撕碎。
她本能地感到了害怕,但更多的,是被“冒犯”的委屈和愤怒。
“萧恒!你什么意思?!”她忘了装柔弱,尖声叫起来,“不就了个贱民吗?你不是说万事有你吗?你现在冲我发什么火?!你答应过我的,在这里,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!是你说这里没有平等,但你会给我特权!现在你反过来怪我?!”
“特权?”萧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却比哭还难听,“对,特权……我给了你践踏人命、无法无天的特权。苏柔柔,你知不知道,你射死的那个‘贱民’,是谁?”
苏柔柔一愣,有些茫然,又有些不安:“谁……谁啊?不就是个长得漂亮点的老百姓吗?”
萧恒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冰锥,砸在地上,“靖安公主,萧瑶瑶。”
时间,仿佛静止了。
苏柔柔脸上的愤怒、委屈、茫然,瞬间冻结。她张着嘴,眼睛瞪得极大,仿佛没听懂这句话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猛地摇头,尖利的指甲抠进地面,“你骗我!萧恒你骗我!妹不是公主吗?公主怎么会一个人在大街上?还被我的人抓来?你骗我!你就是为了那个老女人打我找借口!”
她指向我,眼神怨毒。
萧恒不再看她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。
他转向管家,声音疲惫而森冷:“传令,府中所有知情人,禁口。今起,王府闭门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。派一队绝对可靠的心腹,暗中前往乱葬岗……搜寻。活要见人,死……”他哽了一下,“……要见尸。记住,是暗中。若有半点风声走漏,提头来见。”
“是、是!老奴这就去办!”管家连滚爬起,逃也似的去了。
萧恒又看向瘫在地上、似乎还没从打击中回过神的苏柔柔,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。
“至于你,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从今起,没有本王的允许,不得踏出你的院子半步。好好在里头,为你手上这条‘贱命’——忏悔。”
“不!萧恒你不能关我!你这是囚禁!你这是侵犯我的人身自由!”苏柔柔尖叫起来,扑上去想抓他的衣摆,“你说过爱我的!你说过这里虽然不好,但你会保护我,给我自由的!你骗我!你们这些封建统治者都是骗子!”
萧恒轻轻一甩袖,苏柔柔便重新跌回地上。他俯视着她,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。
“自由?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却冰冷刺骨,“苏柔柔,从今天起,你会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‘不自由’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任何人,踉跄着转身,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,竟显出几分佝偻和苍老。
祠堂前,只剩下我,和还在哭闹尖叫的苏柔柔。
我静静地看着萧恒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痕。
原来,痛到极致,是这种感觉。
不是为你,萧恒。
是为那个我叫了五年“瑶瑶”的小姑娘。她每次见我,都会甜甜地喊“王嫂”,会把宫里新得的点心偷偷留给我,会拉着我的手说“王嫂,哥哥对你不好,你别难过,瑶瑶对你好”。
那么爱美、怕疼的一个小姑娘。
死的时候,脸上有十个血洞。
我缓缓走到苏柔柔面前。
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眼神却依旧带着不服和怨恨:“你看什么看?沈静姝,你别得意!恒哥哥只是一时生气,等他冷静下来,他还会爱我的!他最爱的是我!”
我蹲下身,平视着她。
“苏姑娘,”我轻声开口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你知道乱葬岗,是什么样子吗?”
苏柔柔一怔。
“那里没有名字,没有墓碑。只有层层叠叠的尸骨,和啃食尸骨的野狗、乌鸦。天气热了,尸体会很快腐烂,发臭,流脓,生满蛆虫。漂亮的衣服会变成破布,好看的脸……会变成一堆认不出的腐肉。”
苏柔柔的瞳孔开始颤抖,脸上血色褪去。
“你猜,靖安公主现在,是什么样子?”我微微偏头,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,“你射出的那十支箭,箭头应该还在她脸上吧?和皮肉、骨骼烂在一起。也许野狗会觉得那些凸起碍事,先把箭矢?或者,连着脸皮一起扯掉?”
“别说了!你闭嘴!!”苏柔柔猛地捂住耳朵,尖叫起来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我站起身,不再看她。
晚风穿过祠堂,带来一丝凉意,也吹不散这院中浓郁的血腥味和绝望。
吗?
这只是开始。
萧恒,苏柔柔。
你们欠瑶瑶的,欠那些被你们轻贱的性命的,我会看着,一笔一笔,慢慢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