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最后一天,师傅走了。
那天早上,他还好好的。吃了阿杰带来的早点,喝了半碗豆浆,还跟我下了两盘棋。他赢了一盘,我赢了一盘,他挺高兴,说阿杰教得好,我棋艺见长。
中午的时候,他说困了,想睡一会儿。我扶他躺下,给他盖好被子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
下午三点多,我去看他,他已经没了呼吸。
就那么安静地走了,脸上还带着笑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他,半天没动。
阿杰在旁边,先是愣着,然后扑通一声跪下,磕了三个头,眼泪流了下来。
我没哭,就那么站着,看着师傅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像是睡着了,睡得很香。
站了很久,我才想起来该做什么。
让阿杰守着,我去找福伯。
福伯正在店里整理东西,看见我的脸色,他愣住了。
“咋了?”
我说:“师傅走了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,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碎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关了店门,跟我走。
到了地下室,福伯站在师傅床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下腰,给师傅鞠了一躬。
“老刘,你走好。咱们下辈子还做兄弟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接下来几天,我和阿杰忙得脚不沾地。
报丧、设灵堂、通知亲友、安排后事。福伯帮了大忙,他认识人多,知道该找谁。鬼叔也来了,帮忙跑腿。宝哥关了超市,天天过来守着。
师傅的灵堂设在地下室里。地方小,摆不下多少花圈,但来的人不少。有师傅的老相识,有道上混的朋友,有以前帮过的人,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。
他们站在灵堂前,给师傅鞠躬,然后过来跟我说话。说的都是“刘爷是个好人”、“刘爷帮过我”、“刘爷走好”之类的话。
我听着,点着头,心里空落落的。
仇五来不了,那么远。但我托人给他带了信,告诉他师傅走了。
第三天出殡。
送葬的队伍不长,但都是真心人。福伯、鬼叔、宝哥、阿杰、我,还有十几个师傅的老朋友。我们把他送到火葬场,看着他的身体被推进去,变成一捧灰。
捧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,我终于哭了。
蹲在火葬场门口,哭得像个孩子。
阿杰在旁边陪着,也哭。福伯走过来,拍拍我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
师傅的骨灰,按他的遗愿,撒在了白云山上。
就是上次他带我去看的那个地方,能看见整个广州城。
撒完骨灰,我们在山顶站了很久。
风很大,吹得衣服哗哗响。山下的广州城,还是那么繁华,那么热闹,那么多人在为生活奔忙着。
师傅说过,他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来广州,就是站在这里往下看。几十年过去,什么都变了,只有这座山没变。
现在,他留在了这座山上。
每天看着这座他混了一辈子的城市,看着那些还在江湖上漂的人。
回去的路上,福伯突然说:“家宜,你师傅这辈子,值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说:“他有你们这些徒弟,有我们这些朋友,走的时候不孤单。咱们这行的,能有几个这样的?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师傅走后,我和阿杰搬了家。
地下室太压抑了,到处都是师傅的影子,待不下去。福伯帮忙找了个地方,在越秀区一栋老楼里,两室一厅,采光不错,比地下室强多了。
阿杰跟我住一起,互相有个照应。
搬家那天,我把师傅的东西收拾了一下。衣服、被子、收音机、那些年攒的古董,还有那副象棋。每一样东西都让我想起他,心里酸酸的。
最珍贵的是那块银元,还有仇五给的那副牌。我把它们放在枕头底下,每晚摸着睡觉。
师傅留下的存款和古董,我和阿杰一人一半。阿杰不肯要,说都给我。我说不行,师傅的遗愿,必须遵守。他拗不过我,只好收了。
九月中旬的一天,仇五来信了。
信是从新加坡寄来的,厚厚的一封。他在信里说,收到我托人带的口信,知道师傅走了,很难过。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,就是想念广州的朋友们。他说让我和阿杰好好,别辜负师傅的教导。他说等有机会,一定回来看我们。
信的最后,他写了八个字:江湖路远,后会有期。
我把信收好,和那块银元放在一起。
子还得照常过。
我继续做掌眼的活,阿杰继续当他的“风”。我们俩配合得挺好,他打听消息,我看东西鉴定,赚的钱比以前还多。
有时候我会带阿杰去见那些老板,让他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。他嘴甜,会来事,老板们都喜欢他。
有时候阿杰会带我去一些新地方,说是他发现的,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门道。他眼睛毒,总能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人和事。
福伯和鬼叔常来看我们,带些吃的喝的,跟我们说话。他们老了,但精神还好。每次来都要念叨师傅,说他当年怎么怎么样,说得我和阿杰又笑又哭。
宝哥的超市生意不错,他老婆又怀了孕,快生第二个了。我去看过他几次,他穿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,胖了不少,笑得像个普通人。
阿坤还在里面,听说表现好,可能减刑。阿杰去看过他一次,回来说他哥瘦了,但精神还好,让阿杰好好跟着我,别走歪路。
十月份的时候,福伯突然说想收摊了。
他年纪大了,不动了,想把店盘出去,回老家养老。他老家在汕那边,有房子有地,还有几个亲戚。
我说:“福伯,你再考虑考虑。”
他摇摇头,说:“考虑好了。广州这地方,待了一辈子,该走了。”
鬼叔听说这事,也说要走。他老家在河南,出来几十年了,想回去看看。
我说:“你们都走了,我咋办?”
福伯笑了,说:“你咋办?你都十八了,大小伙子了,该自己撑门户了。我跟你鬼叔在的时候,还能帮衬帮衬。我们走了,你正好练练。”
我听着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
但我知道,他们说走,不是不想管我,是真的老了,想家了。
十月底,福伯的店盘出去了。盘给一个年轻人,也是古董这行的,眼力不错,就是经验差点。福伯临走前,把我叫过去,跟那个年轻人说:“这是我侄子,以后有啥事,互相帮衬。”
那个年轻人姓林,叫我一声哥,挺客气。
福伯走的那天,我和阿杰去送他。火车站还是那么多人,还是那么乱。他拎着个旧皮箱,站在进站口,看着我们。
“家宜,阿杰,好好。有空来汕玩。”
我说:“福伯,你保重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进了站。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老花镜,拿着个放大镜看书。那时候师傅还在,仇五也在,鬼叔也在,大家都好好的。
现在,师傅走了,仇五远在新加坡,福伯回了老家,鬼叔也要走。
那些老家伙们,一个一个,都散了。
鬼叔走得更晚些,十一月中旬才动身。
他走的那天,我们去送他。他还是那副邋遢样,穿着一件旧棉袄,拎着个蛇皮袋子,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他站在进站口,看着我们,说:“家宜,阿杰,你们师傅这辈子,最得意的就是收了你们两个徒弟。好好,别给他丢人。”
我点点头,说:“鬼叔,你保重。”
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豁牙,转身走了。
我和阿杰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然后我们转身,走出火车站。
外面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阿杰突然说:“家宜哥,咱们以后咋办?”
我说:“照常过呗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走在街上,我突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:江湖上的人,来来去去,今天在一起喝酒,明天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。所以得珍惜,得记着,得留着念想。
现在,那些老家伙们走了,但念想还在。
师傅教的手艺还在,仇五教的规矩还在,福伯和鬼叔的情分还在。
只要这些在,他们就没走远。
那天晚上回到住处,我把那副牌拿出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看着看着,想起第一次见仇五时的样子。他坐在那间小屋里,让我洗牌,让我找黑桃A,让我端着水杯练控牌。
想起他教我看局眼,教我看人,教我掌眼。
想起他站在巷口等我的那些晚上,想起他难得笑的那一下。
五爷,你在那边还好吗?
我又把师傅给的那块银元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银元上那个“千”字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想起师傅第一次给我这块银元时的样子。他说这是信物,以后在江湖上遇到千门的人,亮出这个,就能认亲。
他说,这块银元传了四代,现在到我手上了,别丢了。
我没丢,一直收着。
以后,还要传给阿杰,传给阿杰的徒弟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阿杰在旁边看着我,突然说:“家宜哥,你在想啥?”
我说:“在想师父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也想。”
我们俩就那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。
两千年,快过完了。
师傅走了,仇五走了,福伯走了,鬼叔也走了。
那些老家伙们,都散了。
但江湖还在,子还得过。
我和阿杰,得撑起这一摊子。
因为我们是师傅的徒弟,是千门的人。
师傅教的东西,不能丢。
千门的规矩,得传下去。
窗外,夜色渐深,广州城的灯火亮了起来。
这个城市,还是那么热闹,那么多人,那么多故事。
我和阿杰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