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年的大年三十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一月底就是除夕,广州城到处都挂起了红灯笼,街上的人少了,都回家过年去了。火车站还是那么多人,扛着大包小包往家赶,脸上带着笑。
师傅说,今年咱们也好好过个年。
他去市场买了年货,鸡鸭鱼肉,一样不少。还买了对联和福字,让我贴在门上。地下室的门太破,贴不住,他就让我贴在屋里墙上,说图个吉利。
仇五来了,福伯来了,鬼叔也来了。宝哥关了超市,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。连阿杰都来了,拎着两瓶好酒。
小小的地下室挤了十来个人,热热闹闹的。
福伯带来了一个大盆菜,说是他亲手做的,里面有鲍鱼、海参、烧鹅、叉烧,堆得冒尖。鬼叔带来了他老家酿的米酒,说是喝不醉,结果喝了半碗就脸通红。
师傅坐在床上,看着这一屋子人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我忙着给大家倒茶倒酒,心里暖洋洋的。
吃到一半,宝哥突然站起来,举起酒杯。
“来,咱们敬刘爷。刘爷收了个好徒弟,家宜这两年学得好,以后肯定有出息。”
大家都举起杯,敬师傅。
师傅摆摆手,说:“别敬我,敬你们自己。咱们这些老家伙,还能聚在一起过年,不容易。”
仇五点点头,说:“这话对。江湖上的人,今天还在一起喝酒,明天可能就见不着了。能聚一年是一年。”
大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一起举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有人开始唱歌。鬼叔唱了一段豫剧,字正腔圆的,赢得一片叫好。福伯唱了一段粤曲,咿咿呀呀的,我听不懂,但觉得好听。
宝哥的老婆抱着孩子,孩子才一岁多,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屋子人,也不哭。
我逗他玩,他咯咯笑。
师傅看着那孩子,眼神里有点东西,像是羡慕,又像是遗憾。
夜深了,大家陆续散了。
宝哥一家走了,福伯和鬼叔也走了。仇五最后走,临走时看了师傅一眼。
“老刘,好好养着,明年还一起过年。”
师傅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仇五走了,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师傅。
我收拾着碗筷,师傅坐在床上,看着我。
“家宜,过来坐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看着墙上的福字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我这一辈子,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,说:“师傅,大过年的,别说这个。”
他笑了笑,说:“好,不说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那儿,听着师傅的呼吸声,好久没睡着。
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,提醒着这是除夕夜。
我想着师傅说的话,想着仇五的眼神,想着宝哥抱着的那个孩子。
江湖上的人,各有各的命。
师傅的命,就是一辈子在江湖上漂。他没家没业,没儿没女,只有我们这些徒弟和朋友。
我能做的,就是陪着他,让他晚年不那么孤单。
过了年,子照常过。
师傅的身体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,坏的时候就躺着。我每天给他熬药做饭,陪他说话。他让我去活,我不去,说现在钱够花,不急。
仇五常来看他,两个老头儿坐在一起下棋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有时候福伯也来,带着他做的点心。鬼叔也来,带着他收集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
师傅说,这辈子交了几个真朋友,值了。
二月中的一天,他突然说:“家宜,我想去白云山看看。”
我说行,明天去。
第二天一早,我扶着师傅,坐车去了白云山。
山不高,但师傅走不动,我们就坐缆车上去。到了山顶,找了个地方坐下,看着山下的广州城。
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能看得很远。珠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,从城中穿过。高楼大厦密密麻麻的,像森林一样。
师傅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我年轻的时候,第一次来广州,也是站在这里往下看。那时候广州没这么高,没这么多楼。几十年过去,什么都变了。”
我没说话,就听着。
他继续说:“人这一辈子,就像爬山。年轻的时候往上爬,觉得越高越好。爬到顶了,才发现往下走更难。”
我心里酸酸的,说不出话。
他在山顶坐了一个多钟头,然后说:“走吧,下去吧。”
我扶着他,慢慢下了山。
回到地下室,他躺下,看着我。
“家宜,记住这个地方。以后想我了,就来这儿看看。”
我点点头,眼眶发酸。
三月份的时候,师傅的病突然重了。
那天早上,我起来给他熬药,发现他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叫他不应,推他也不动。
我慌了,跑出去打电话叫救护车。
送到医院,医生说是肺炎,还有心脏问题,得住院。
仇五来了,福伯来了,鬼叔也来了。三个人站在病房外面,脸色都不好看。
医生说,老人家年纪大了,身体底子差,这次能不能扛过去,不好说。
我听着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那天晚上,我守在病房里,一夜没睡。
师傅一直昏睡着,偶尔醒一下,看看我,又闭上眼。
第二天,他醒了。
看见我,他笑了笑,说:“没事,死不了。”
我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慢慢好了起来。医生说,老人家命大,扛过来了。
出院那天,仇五来接我们。他看着师傅,说:“老刘,你吓死我了。”
师傅笑了笑,说:“死不了,还得跟你下棋呢。”
回到地下室,我把师傅安顿好,心里松了口气。
但我知道,这次只是个开始。以后,师傅的身体会越来越差。
四月中的一天,仇五来找我。
他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家宜,有个事要跟你说。”
我心里一紧,说:“啥事?”
他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我愣住了:“去哪儿?”
他说:“去国外。我侄子在新加坡,开了家公司,让我过去帮忙。那边环境好,适合养老。”
我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说:“本来想早走的,但放心不下你师傅。现在他好点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我低下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走过来,拍拍我肩膀。
“家宜,你学得差不多了,可以自己混了。记住我教你的那些,看东西要准,看人要准,做人要正。”
我点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说:“别哭,又不是见不着了。以后有机会,我还会回来的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我手里。
是他随身带的那副牌,背面是大红色的花纹,边角都磨得发白了。
“这个给你,留个念想。”
我接过那副牌,说不出话。
他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。
“好好照顾你师傅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那天晚上,我把那副牌拿出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让我洗牌的样子。想起他教我控牌时,一边端水一边练的辛苦。想起他在巷口等我的那些晚上,想起他难得笑的那一下。
仇五走了。
那个面冷心热的老头儿,走了。
我把那副牌收好,压在枕头底下,跟师傅给的那块银元放在一起。
第二天,我把这事跟师傅说了。
师傅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五爷这辈子,一直在漂。年轻时候漂,老了还漂。他命里带的,没办法。”
我问:“师傅,你会走吗?”
他看着我,笑了笑。
“我往哪儿走?就在这儿了。”
我心里一酸,说不出话。
接下来的子,我一边照顾师傅,一边接些掌眼的活。
仇五走了,但他的关系还在。那些老板们知道我是他徒弟,都愿意找我。有时候一天跑好几个地方,能挣一两千。
我把钱攒着,想着以后给师傅养老。
师傅看着那些钱,说:“别攒了,该花就花。我活不了几年了,花不完。”
我不听,还是攒。
五月份的时候,福伯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感冒发烧,但年纪大了,扛不住。我去看他,他躺在床上,瘦了一圈。
鬼叔也在,两个老头儿坐在一起说话。
看见我进来,福伯笑了。
“家宜来了,快坐。”
我坐下,问他的病。他说没事,过几天就好。
鬼叔在旁边说:“没事个屁,让你去医院不去,在家硬扛。”
福伯说:“医院花钱,我这把年纪了,花那个冤枉钱啥。”
我说:“福伯,钱的事你别管,我有。”
他摇摇头,说:“不用,我有钱。就是不想去,医院那地方,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我听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
那些老家伙们,一个一个,都在老去。
师傅病了,仇五走了,福伯也病了。鬼叔身体还行,但也老了。
江湖还是那个江湖,人却不再是那些人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,师傅问我福伯咋样了。
我说了,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家宜,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我说:“啥事?”
他说:“我想收个关门弟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说:“不是要跟你争什么。是想着,千门这行,得有人传下去。我这一辈子,就你一个徒弟,不够。再收一个,多个人,以后也有个照应。”
我问:“想收谁?”
他说:“阿杰。”
我更愣了。阿杰是阿坤的弟弟,二十出头,在道上混,专门做托儿。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人挺机灵,但有点滑头。
师傅说:“阿杰那孩子,有灵性,就是没人带。他哥进去了,他一个人在道上漂,迟早出事。我想收了他,教他规矩,让他走正道。”
我想了半天,说:“师傅,你身体不好,能教吗?”
他笑了笑,说:“教一个也是教,教两个也是教。你帮我带带他,我不行的时候,你替我教。”
我点点头,说:“行。”
第二天,师傅让我去找阿杰。
阿杰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,又小又破,比我的地下室还差。他看见我,挺高兴,拉着我坐下。
我把师傅的意思说了,他愣住了。
“刘爷要收我做徒弟?”
我说是。
他半天没说话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家宜哥,我……”
我说:“别说了,明天过来吧。”
第二天,阿杰来了。
他换了身净衣服,头发也理了,看着精神多了。进了门,看见师傅,他扑通一声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父在上,受徒弟一拜。”
师傅点点头,说:“起来吧。”
阿杰站起来,站在旁边,规规矩矩的。
师傅看着他,说:“千门的规矩,你知道多少?”
阿杰说:“知道一点,不多。”
师傅说:“千门有八将,正提反脱,风火除谣。咱们蓝道,是反将,设局的人。设局有三不骗:不骗穷人,不骗好人,不骗老实人。记住了?”
阿杰说:“记住了。”
师傅说:“记住了不算,得做到。你以前在道上混,做过不少局。那些事过去了,我不问。但从今天起,得守规矩。守不住,就滚蛋。”
阿杰点点头,说:“师父放心,我一定守。”
师傅从床头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块银元,跟我那块一模一样,上面刻着个“千”字。
“这是信物,千门的人认这个。以后在江湖上遇到千门的人,亮出这个,就能认亲。”
阿杰接过银元,捧在手心里,眼眶又红了。
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有点复杂。
从今天起,我有师弟了。
那天晚上,我请阿杰吃了顿饭。就在街边的大排档,点了几个菜,要了两瓶啤酒。
阿杰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说:“家宜哥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还在道上瞎混,迟早跟我哥一样进去。”
我说:“别谢我,谢师父。”
他说:“都谢,都谢。以后咱们就是师兄弟了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我点点头,说:“好。”
吃完饭,我送他回去。走在街上,他突然问:“家宜哥,师父身体是不是不太好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。”
他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,师傅还没睡。
我坐在他旁边,把那副牌拿出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他看着我,说:“想五爷了?”
我点点头。
他说:“我也想。那老东西,走了也不说一声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。
两千年,过了一半。
师傅老了,仇五走了,我有了师弟。
江湖还是那个江湖,人却变了。
但有些东西,不会变。
比如师徒的情分,比如江湖的规矩,比如那些教过你的人,永远在你心里。
我把那副牌收好,和那块银元放在一起。
然后躺下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得继续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