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三天,师傅真带我去见那个人了。
那天早上,师傅让我把那身新衣服穿上,里里外外收拾利索。他自己也换了身净的,还刮了胡子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“那老家伙讲究,邋里邋遢的去,他连门都不让进。”师傅说。
我问那老家伙叫什么。
师傅说:“叫仇五,道上人叫他五爷。你见了就叫五爷,别多嘴,让啥啥。”
我们坐公交车到了海珠区,下车后又走了二十多分钟,进了一片老居民区。那里的房子都是五六层的楼房,外墙斑驳,阳台上晾着衣服,楼下停着自行车。跟广州别的地方比起来,显得安静多了。
师傅在一栋楼前停下来,按了按门铃。
过了一会儿,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声音,沙哑,听着像砂纸磨石头:“谁?”
“我,三指刘。”
门锁啪地响了,我们推门进去。
爬上四楼,一户人家的门已经开了。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儿,瘦得跟竹竿似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脸上皱纹像刀刻的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看了师傅一眼,又看了看我,转身就往里走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们跟着进去。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的样子,收拾得净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,四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四个大字:手眼通天。
师傅在那四个字前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仇五在桌边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师傅坐下,让我站在他旁边。
仇五盯着我看了半天,那眼神像刀子似的,从上到下刮了一遍。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但还是站得直直的,没躲。
“多久了?”仇五问师傅。
“快半年了。”
“学到啥了?”
师傅替我回答:“看人,认牌,藏牌,基本的都学了。”
仇五哼了一声:“基本的那叫玩意儿,不叫本事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,扔在桌上。
“洗一遍。”
我走过去,拿起牌,洗了一遍。心里有点紧张,但手上没抖。
仇五看着,没说话。
洗完,他把牌拿过去,随便抽出几张,看了看,又回去。然后把牌递给我。
“找黑桃A。”
我接过来,翻了几下,把黑桃A找出来,放在桌上。
仇五点点头,把牌收回去,又洗了几遍,然后一张一张摊在桌上。
“这54张牌,你给我报一遍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那一桌子的牌。顺序是乱的,花色点数都没规律。要报一遍,得一张一张记,还得记住位置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左边第一张开始看。
黑桃3,红桃7,方块J,梅花5,红桃2……
一张一张看过去,一张一张记在心里。
看完最后一张,我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睁开眼,开始报:
“第一张黑桃3,第二张红桃7,第三张方块J,第四张梅花5,第五张红桃2……”
报完54张,我停下来,看着仇五。
仇五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,眼力凑合。”他说,“手呢?”
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啥手,看着师傅。
师傅说:“五爷问你手上功夫。”
仇五从桌底下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个火柴盒,普通的纸火柴,上面印着“广州酒家”四个字。
“把这个打开,火柴拿出来,再装回去。十遍。”
我拿起火柴盒,打开,把火柴倒出来,再一一装回去。装完,再打开,再倒出来,再装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装到第五遍的时候,手指头开始发僵。装到第八遍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装完第十遍,我抬起头,看着仇五。
他看了看桌上的火柴盒,又看了看我的手,然后问:“手指头疼不疼?”
我说疼。
他点点头:“疼就对了。不疼说明没使劲,没使劲就练不出来。”
他把火柴盒收回去,又拿出一副牌,扔给我。
“这牌你拿着。回去练,每天练四个钟头。练到手指头不疼了,再来找我。”
我接过牌,不知道说啥好。
师傅在旁边说:“还不谢谢五爷。”
我赶紧说了句谢谢五爷。
仇五摆摆手,意思是行了,可以走了。
我们走到门口,他突然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三指刘,你这徒弟眼力还行,手太慢。得练,往死里练。”
师傅回头笑了笑:“知道了,回去就让他练。”
出了门,下了楼,走在路上,我问师傅:“五爷这是收我了还是没收?”
师傅说:“算是收了。他没当场把你轰出去,就是收了。他让练你就练,练好了再来。”
我把那副牌揣好,心里有点激动。
回到地下室,我迫不及待地把牌拿出来看。就是一副普通的扑克牌,背面是大红色的花纹,看着挺喜庆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没看出啥特别的。
师傅在旁边说:“别看了,那牌就是普通的。关键是练。”
我问他练啥。
他说:“五爷让你练的是手速和准头。火柴盒是练准头,牌是练手速。你先练火柴盒,把手指头练活了再练牌。”
那天晚上,我去小卖部买了十个火柴盒,一块钱一个。回到地下室,就开始练。
打开,倒出来,装回去。打开,倒出来,装回去。
一遍一遍,枯燥得要命。但我不敢偷懒,因为仇五那双眼睛老在我脑子里晃,亮得吓人,好像能看穿我心里想啥。
练了两天,手指头磨破了。又练了两天,磨破的地方结了痂。再练两天,痂掉了,手指头变得粗糙了。
那天晚上,师傅让我停下来,看看我的手。他捏着我的手指头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点点头。
“行了,火柴盒可以了。练牌吧。”
我开始练牌。
仇五给的那副牌,我拿在手里,按他教的方法练。不是洗牌,是控牌。就是把一张牌控制在手里,想让它出现就出现,想让它藏起来就藏起来。
一开始笨得要命,牌老是从手里滑出去,掉得满地都是。我趴在地上一张一张捡,捡起来接着练。
练了几天,稍微好点了,但还是慢。一张牌从藏到出,得两秒多钟。师傅说,真正的高手,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。
我问师傅,我啥时候能练到那程度。
师傅说:“三年五载吧。”
我听了,差点没哭出来。
他笑了,拍拍我肩膀:“别急,慢慢来。手艺这东西,急不得。急出来的都是虚的,一碰就倒。”
我就这么练着,白天去火车站看人,晚上回地下室练牌。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,一天跟一天没啥区别。
转眼到了十二月,广州的冬天来了。不像老家那么冷,但也有点凉飕飕的。我换上了薄毛衣,外面套着那件军大衣,刚好。
那天下午,师傅突然说:“晚上有个局,你跟我去。”
我问啥局。
他说:“牌局。几个做生意的凑一块儿玩,我去当个角儿,你去开开眼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牌局,那是我第一次见识真正的赌局。
师傅看出我紧张,笑了笑:“别怕,你不用上场,就站旁边看着。记住,多看少说,别乱动,别让人注意到你。”
我使劲点头。
傍晚的时候,我们出门了。这回没坐公交车,打了个面的。师傅说,去那种地方,不能太寒酸,得让人觉着你是有身份的。
面的开了半个多钟头,停在一家酒店门口。那酒店看着挺气派,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,大堂里金碧辉煌的。
师傅带着我进去,坐电梯上了八楼。出了电梯,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走到走廊尽头,师傅敲了敲一扇门。
门开了,是个穿着旗袍的女孩,长得挺好看,笑着把我们迎进去。
那是一间套房,客厅很大,中间摆着一张麻将桌,已经坐了两个人。一个胖胖的,穿着花衬衫,戴着大金链子;一个瘦瘦的,戴着金丝边眼镜,看着像个知识分子。
看见师傅,两个人都站起来。
“刘爷来了,快请坐。”胖子说。
师傅拱拱手,在麻将桌前坐下。我站在他身后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又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进来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平头,国字脸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。他走路很稳,眼神很沉,往那儿一坐,就有种让人不敢小看的气势。
“马老板。”胖子笑着打招呼。
马老板点点头,目光扫了一圈,在我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师傅后来告诉我,这人就是正主,山西来的,姓马,叫马万山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马万山?这名字听着耳熟。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,是陈哥和周哥想坑的那个煤炭老板。后来陈哥和周哥栽了,他没事。
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。
牌局开始了。打的是麻将,广东玩法,一把输赢几百上千。我看得心惊肉跳,那些钱在我眼里,够我妈种好几年地了。
师傅打得很稳,不紧不慢的。他赢的时候不多,输的时候也不多,几圈下来,账面上基本持平。
那个马老板打牌也稳,但跟师傅不一样。师傅是收着打,他是不动声色地打。看不出他是赢是输,也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打了一个多钟头,中间有人送茶水点心进来。师傅抽空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提醒。我知道他是让我好好看,看人,看牌,看局。
我仔细看着马老板。
他打牌的时候,手指很净,没有戒指,没有扳指。但每次摸到好牌,他的右手小指会轻轻敲一下桌面,动作很小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
他输钱的时候,眉头会微微一皱,也是一瞬间的事,然后马上恢复正常。
他赢钱的时候,嘴角会轻轻上扬,同样是一瞬间。
这些细节,如果不是师傅教过我几个月看人,我本注意不到。
我突然明白师傅为啥带我来这儿了。不是让我学打牌,是让我看人。看一个真正的有钱人,是怎么在牌桌上控制自己的。
又打了两圈,马老板突然开口了,是对师傅说的。
“刘师傅是做什么生意的?”
师傅笑了笑:“小本生意,倒腾点古玩字画。”
马老板点点头:“古玩字画好,雅致。不像我们,整天跟煤打交道,弄得一身黑。”
师傅说:“马老板客气了。煤是硬通货,比那些瓶瓶罐罐实在。”
马老板笑了,笑得很淡,但能看出来是真的高兴。
又打了一会儿,他突然说:“刘师傅,听说你眼力好,能不能帮我看样东西?”
师傅说:“马老板客气了,眼力谈不上,就是见得多了点。”
马老板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布包,解开,里面是个玉件。巴掌大小,雕的是个貔貅,通体碧绿,油润光亮。
师傅接过来,对着灯看了看,又用手摸了摸,然后还给马老板。
“好东西,和田玉,清中期的工。马老板在哪淘的?”
马老板说:“朋友送的。我正想找人看看真假,既然刘师傅说好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把玉件收起来,继续打牌。
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有点奇怪。这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,师傅没说。但看他那个样子,应该不假。
牌局又打了一个多钟头,散了。师傅输了点,不多,三百多。他掏出钱来付了,跟几个人打了招呼,带着我走了。
出了酒店,走在街上,我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:“师傅,那个玉件是真的吗?”
师傅点了烟,慢慢抽了一口。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为啥不……”
“不啥?不夸几句?”师傅笑了,“他那种人,不需要别人夸。他拿出来,就是想看看我认不认得。我认得了,他就知道我是真懂行的。就够了。”
我似懂非懂。
师傅继续说:“那个马老板,不简单。你看他打牌,一直很稳。但他不是那种藏得深的人,他是心里有底的人。这种人,最难骗,也最不能骗。”
我问为啥。
“因为这种人认准了一个人,就会一直信。你骗他一次,他心里就记住了。以后你再想跟他打交道,门都没有。而且他这种人,背后关系多,得罪了他,广州你都待不下去。”
我点点头,记在心里。
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,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是那个牌局。那灯光,那麻将声,那些人说话的样子,那个马老板看人的眼神。
我突然觉着,江湖不只是火车站那些小偷小摸,也不只是古玩市场那些坑蒙拐骗。还有一种江湖,是在酒店套房里,在麻将桌上,在不动声色的眼神里。
师傅说,千门有八将,正提反脱,风火除谣。那天晚上那几个人,谁是将,谁是角儿,谁是猪,我一点都看不出来。
但我知道,师傅肯定看出来了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我爬起来,把那副牌拿出来练。手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动着,牌在手里一张一张翻着。
师傅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大半夜的练啥练,睡觉。”
我收了牌,躺下。
闭上眼,眼前还是那个牌局。那个马老板的小指,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第二天,照常去火车站看人。
广州站还是那么热闹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。我跟师傅坐在老地方,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面孔。
师傅突然说:“昨天那牌局,看出啥来了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那个马老板,心里有事。”
师傅眼睛一亮:“啥事?”
“他看人的时候,眼神有点飘。像是在找什么人,又像是在防着什么人。”
师傅点点头,没说话。
过了半天,他突然说:“你知道他为啥来广州吗?”
我摇头。
“他是来躲事的。”师傅说,“山西那边,有人要动他。他来广州,是避风头。”
我心里一动,想起陈哥和周哥想坑他的事。他们那时候说他净,没见过血。现在看来,不是没见过血,是藏得深。
师傅说:“看人,不能只看一时。得把时间拉长了看,把他前后左右都看了,才能看全。昨天那个马老板,你看出他心里有事,这就够了。至于是啥事,慢慢就知道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那天下午,火车站发生了一件事。
一个中年妇女,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孩,坐在广场上哭。边上围了一圈人,都在看,没人上去问。那女人哭得伤心,小孩也哭,场面挺惨的。
师傅让我去看看。
我挤进人群,听了一会儿。那女人说钱包被偷了,回家的路费没了,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,不知道咋办。
我回去跟师傅说了。
师傅站起来,走过去,蹲在那女人面前,问了几个问题。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,递给那女人。
“够买车票吗?”
那女人愣住了,半天没接。
师傅把钱塞到她手里,站起来就走。
我跟上去,走远了才问:“师傅,你咋知道她是真的?”
师傅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继续说:“万一是真的呢?五十块钱,对我来说不算啥,对她来说可能就是救命钱。万一是假的,也就五十块钱,买个心安。”
我半天没说话。
他又说:“家宜,记住,咱们这行的,不能见谁都觉得是骗子。那样久了,心就硬了。心硬了,人就废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想,这个瘦的老头儿,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。
那天晚上,我又练牌练到很晚。
手指头磨得生疼,但我没停。仇五说,得练到手指头不疼了。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不疼,是练到习惯疼了,疼也不在乎了。
师傅说得对,江湖这碗饭,最难吃,也最香。
难吃是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,要看的人太杂,要踩的坑太深。香是因为,你真正学会了,看懂了,就没人能骗得了你。
而我,才刚刚开始学。
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。
九八年的冬天,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