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到第三十个小时的时候开始头晕,眼前发花。
工友劝他:「雷子你脸色不对,白得跟纸似的,去躺会儿。」
他说:「再扛一会儿,这层做完就歇。」
给我打电话之前,他刚吐了一次。
蹲在脚手架上吐的,吐完擦了擦嘴,继续绑钢筋。
他给我打的那通电话。
工友后来说,他打完电话以后靠在钢管上歇了一会儿,然后突然笑了。
跟旁边的人说:「我弟考了全省第38,牛不?」
工友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咧着嘴,牙齿在工地的灯光下白得发亮。
那大概是他八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。
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站起来,接着活。
凌晨四点。十四楼。
他蹲下去搬一捆钢筋的时候,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。
连续高强度劳动三十六个小时,不吃不睡,中间吐过两次。
他的身体早就发出了警报。
但他没停。
因为差三千块。
他差我三千块。
脚手架外侧的安全网刚好缺了一块,包工头为了省钱没补全。
王雷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喊。
工友说他可能直接失去意识了。
等底下的人发现,跑过去一看,人已经不行了。
送到医院的路上,就没了。
死亡证明上写着:高空坠落致多脏器损伤。
但真正死他的,是三十六个小时的透支。
和那三千块钱。
那天凌晨,我在家里睡得很沉。
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我上了大学,坐在大教室里听课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特别亮。
梦里没有王雷。
他从来不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6
第二天一早,我是被我妈的哭声吵醒的。
那种哭法不是平时抹眼泪,是整个人缩在地上,发出一种闷在喉咙里的声音。
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我冲出去,我妈蹲在客厅地上,手里攥着电话,浑身在抖。
我爸站在旁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空的。
像一张被人擦净了所有字的白纸。
「怎么了?」
我妈抬起头看我。
「你哥……」
「你哥他……」
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爸替她说完了。
声音特别平。
平得吓人。
「王雷,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。」
「没了。」
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。
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:「哦。」
不是伤心。
甚至不是震惊。
就是「哦」。
因为王雷这个人在我的生活里已经缺席了八年。
八年,足够一个人变成一个概念。
他就像我家那间锁着的房间。
我知道它在,但我从来不推门进去。
直到我爸说了第二句话。
「工头说……他连着了三十多个小时没休息。」
「在赶一笔加急的活儿。」
「三千块奖金。」
三千块。
这个数字像一针扎进了我的太阳。
三千块。
我即将就读的那所大学,入学杂费加起来正好是三千出头。
巧合吗?
我当时说服自己:是巧合。
然后我想起了昨晚那通未接来电。
掏出手机一看,就那一个。
凌晨没有第二通。
他只打了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