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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三那年，冬天来得很早。
沈家那个总是煮苦汤的老太太，慢慢地开始不记事了。
阿兹海默症，也就是老年痴呆。
开始只是忘带钥匙，后来连沈知弦都不认识了。
她总是对着沈知弦喊他爸爸的名字。
“建国啊，汤喝了吗？天冷了要穿秋裤。”
每次这个时候，沈知弦就会特别温顺地应着：“喝了，妈，我不冷。”
他成了他爸的替身。
最要命的是，保送名额下来的那天。
全校都在传沈知弦稳上清华，连横幅都快准备好了。
那时，我还在跟一道三角函数题死磕，想借他的笔记看看。
趁他去接水的空档，我翻开了他的错题本。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打印件掉了出来。
我以为是清华的预录通知，笑着弯腰去捡，嘴里的“恭喜”刚说到一半，却卡在了喉咙里。
那是一张本地大学的《保送生拟录取确认表》。
上面的签字栏里，沈知弦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，期早在三天前。
而那张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清华申请表，我也找到了——它被夹在书立的最深处，净净，一片空白，连一个笔画都没填。
“你在什么？”
身后传来沈知弦清冷的声音。
我猛地回头，手里捏着那张本地大学的确认表，手抖得厉害。
“沈知弦，你疯了？”我压低了声音，却压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，“你填错了是不是？这是江大，不是清华！申请截止期就是今天，你快点……”
我慌乱地去翻那个空白的清华表格，想要把笔塞进他手里。
“没填错。”
沈知弦走过来，从我手中极其自然地抽走那张纸，重新夹回书里，动作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张普通的草稿纸。
“我已经提交了。”
“为什么啊！”我急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狠狠推了他一把，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？！”
“那是清华！你是不是傻？！”
“太远了。”
他低着头说。
“北京太远了。现在的状况，离不开人。而且……”
“如果彻底不记得我了，我就真的没有家了。”
“在本地读大学，我还能每天回去看看她。提醒她，她还有个孙子叫沈知弦。”
我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口难受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那你也不能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
他打断我，抬起头，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我。
“那里没有你。”
“宋淼，你自己说的，你只能考本地的一本。”
“如果我去了一个没有你的地方，对我来说，那样才叫流浪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被堵了什么东西。
骂不出来了。
原来他早就想好了。
这个傻子。
放弃了那个万丈光芒的未来。
留在了泥潭里。
因为泥潭里有他的家，有我。
我蹲下来，抱住他单薄的肩膀，嚎啕大哭。
“沈知弦，你就是个大傻子！全世界最大的傻子！”
他任由我抱着，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像哄小孩一样。
“别哭。在哪学都一样。只要你们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