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炮拍了拍它的头。
“老伙计,想当年咱们在丛林里钻猫耳洞,那子不比这舒坦?”
陈大炮自言自语。
他虽然面色平静,但胃里其实也在翻腾。
到底是快五十岁的人了,再加上大病初愈。
但他那双眼,依旧亮得跟鹰一样。
他在数数。
他在感受这船的频率。
他在判断这超强台风的中心,离南麂岛还有多远。
“咔嚓!”
舱外传来一声剧烈的脆响。
紧接着,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、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气。
那味道像是长了腿,顺着舱门的缝隙就往里钻。
陈大炮眉头一拧。
这味道他太熟悉了。
这是大面积晕船的信号。
这种时候,要是全舰都趴下了,那是真要出大事。
陈大炮猛地起身。
他没穿那件厚重的大衣,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军便服。
推开舱门。
走廊里的灯光昏暗,忽明忽暗。
由于船体倾斜,走廊的地板上全是横流的黄水和碎瓷片。
副舰长王长海此时正扶着扶手,跌跌撞撞地往炊事舱方向挪。
他那张原本英挺的脸,现在白得跟死人没区别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“刘小三!死哪去了!”
王长海嗓子全哑了。
“晚饭……晚饭时间都过了半小时了!人呢!”
他一边吼,一边扶着舱壁呕。
陈大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就像一尊在风浪中扎的石塔。
“别喊了。”
陈大炮开口,声音沉稳得有些吓人。
“听这动静,你那个炊事班已经全军覆没了。”
王长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大炮,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。
在这种能把人内脏都晃出来的频率下,这老头居然不用扶扶手?
他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样,上半身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“老……老班长,您怎么出来了?”
王长海一边说话,一边又是两声呕。
“饿出来的。”
陈大炮绕过王长海,大步流星地朝炊事舱走。
“全舰官兵顶着这种浪保命,胃里要是空了,胆汁都能吐出来。”
“胆汁吐了,手脚就软了。”
“手脚软了,这船就是一坨等死的废铁。”
陈大炮每说一个字,脚下的步子就稳一分。
王长海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老头,真他娘的是个怪物。
推开炊事舱的重型铁门。
陈大炮即便有心理准备,也被里面的景象气乐了。
这哪是炊事舱?
这简直是个烂菜地。
班长小刘,也就是刚才在岸上还挺神气的小年轻,现在正抱着个装泔水的塑料桶,吐得眼泪鼻涕横流。
另外三个炊事兵,一个趴在案板底下抽抽,两个横在灶台边上装死。
地上的菜篮子翻了,几颗烂白菜梆子和几个土豆正随着浪头在地上欢快地滚来滚去。
大铁锅里盛着半锅冷水,正晃荡出一圈圈让人绝望的波纹。
炉子是冷的。
火,本就没生起来。
“老……老班长……”
小刘勉强抬起头,眼神涣散,嘴角还挂着白沫。
“真……真不行了。这浪太邪……火生不着,烟道倒灌……”
陈大炮没理他。
他环顾四周,眼里全是嫌弃。
这种后勤素质,要是搁在他带兵那会儿,这帮小崽子全得被他一脚踹进海里洗清醒了再上来。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
陈大炮冷哼一声。
他走到灶台前,伸手试了试那锅水的温度。
凉得刺骨。
他猛地脱掉上衣,露出了那身跟枯树一样虬结的肌肉。
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,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霸气。
“都给我往墙角缩。”
陈大炮看向那几个瘫着的兵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别在这碍手碍脚。”
“老班长……您这是要啥?”
小刘愣住了。
“救你们这些小畜生的命。”
陈大炮单手抓起案板旁边的一个木盆。
里面还有几条没处理的海鱼,是原本打算做红烧鱼的。
他没用那把被小刘扔在一边的轻型厨刀。
他从腰后,抽出了一把。
那是他自备的,用火车弹簧钢打出来的老式菜刀。
厚重。
漆黑。
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血气。
陈大炮把那几条海鱼往案板上一摔。
“砰!”
这一声,比海浪砸在船壳上的动静还要响。
那些还在装死的炊事兵,硬是被震得清醒了几分。
船身猛地又是一个大角度倾斜。
小刘惨叫一声,抱着水桶往后滑。
可陈大炮。
他的脚尖抵在甲板的缝隙里,膝盖微曲。
整个人就像是成了潜龙号的一部分。
哪怕船身摇晃到了极点,他的手,稳如泰山。
“看好了。”
陈大炮吐出三个字。
刀光闪过。
那是真正的“降维打击”。
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。
刮鳞、去鳃、破肚。
一气呵成。
快到什么程度?
小刘只看见几道银光在空中飞舞。
不到三十秒,三条海鱼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。
连鱼刺都顺着纹路被挑了个净。
接着。
陈大炮从乱糟糟的菜筐里翻出一块老姜。
他没用刀背拍,而是单手按住。
“笃笃笃——”
那声音极其密集。
不像是剁菜,倒像是机枪扫射。
等他手拿开。
案板上是一堆细如发丝、长短一模一样的姜丝。
那份精准度,看得王长海都忘了呕吐。
“火!”
陈大炮吼了一声。
没人敢动。
他自己一脚踢开炉灶前的废柴,单手拉风箱。
“呼哧——呼哧——”
风箱的节奏,竟诡异地和海浪的频率重合了。
原本因为烟道倒灌而死活生不着的火,在陈大炮手里,硬是憋出了一簇暗红。
紧接着。
“轰!”
火苗子窜了起来。
把陈大炮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映得通红。
“老黑,守门!”
守在门外的老黑低吼一声,威风凛凛地立在那里。
几个原本想来看热闹、顺便讨口热水喝的晕船兵,被老黑那双冷幽幽的眼一瞪,全都缩回了脖子。
铁锅烧热了。
冒起了青烟。
陈大炮单手抓起那把重达十斤的大铁勺。
他没用油。
直接把几条鱼丢进锅底。
“刺啦——!”
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焦香味,瞬间炸裂。
那味道极其强横,像是一柄利剑,直接刺穿了满舱的酸臭气。
姜丝下锅。
去腥,散寒。
陈大炮在船身最剧烈的一下颠簸中,右手稳稳地扣住锅沿,左手将一桶凉水倾倒而入。
“轰——”
白烟升起。
那些正在呕吐的新兵们,闻到这股香味,胃里的酸水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。
这是一种生命本能的渴望。
半小时后。
那一锅白得像一样的姜丝鱼汤,在巨大的饭桶里翻滚。
陈大炮没放什么复杂的佐料。
只有一把海盐,和一点点他从包裹里偷着抠出来的白胡椒。
但在这种环境下,这就是顶级珍馐。
“去。”
陈大炮用大铁勺指了指已经看傻了的小刘。
“把这桶汤抬出去。”
“每人一碗,烫着嘴喝。”
“喝不下去的,顺着嗓子眼往里灌。”
“老子陈大炮的汤,喝了之后要是还吐,那就把胃抠出来扔了,别在这丢人现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