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无痕想象中难走得多。
乱葬岗所在的山叫无名山,山不高,却陡得很。无痕饿了两天,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走几步就得歇一歇。他不敢走大路,只敢钻林子,生怕那个黑袍人突然冒出来。
好在老天爷可怜他,在林子里找到几棵野果树。果子又酸又涩,核大肉少,但能吃。他吃了一肚子,又摘了一兜揣着,继续赶路。
走到第三天,终于看见人烟了。
那是一座小镇,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。镇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青石板路,瓦房茅屋混着来。镇口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三个字:青石镇。
无痕站在镇口,有些犹豫。
他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,脸上糊着泥巴,活脱脱一个小乞丐。这样进镇,肯定会被当成叫花子赶出来。但他实在太饿了,野果子不管饱,他需要真正的粮食。
他想了想,把青铜古钱往怀里塞紧,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—
镇子不大,却挺热闹。有卖菜的,卖布的,卖包子的。无痕站在包子铺门口,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,口水流了一地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——一文钱都没有。
“滚开滚开!”包子铺老板看见他,挥着擀面杖就赶,“哪来的小叫花,别挡我生意!”
无痕被推了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周围几个人哈哈大笑,有人说:“这小叫花真可怜,饿成这样。”另一人说:“可怜什么?谁知道是不是装的?”
无痕低着头,咬着牙,转身就走。
他走到一条巷子里,蹲下来,抱着膝盖。
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
眼泪早就在乱葬岗流了。
他蹲了很久,直到有人踢了他一脚。
“喂,小叫花,起来。”
无痕抬头,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面前,手里拎着一木棍。
“在这蹲着什么?想偷东西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汉子一把揪起他,“我看你贼眉鼠眼的,肯定不是好东西!”
他拖着无痕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喊:“都来看都来看!抓了个小偷!”
无痕挣扎,喊:“我不是小偷!我没有偷东西!”
但没人听他解释。镇上的人围过来,指指点点,有说该打的,有说送官的。汉子的棍子已经举起来——
“住手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人群分开,走进来一个人。
一个老叫花。
他穿得比无痕还破,头发比无痕还乱,脸上糊着泥巴,手里拿着一打狗棍。但他那双眼睛——清亮得吓人。
无痕愣住了。
这不就是在乱葬岗给他馒头的那个人吗?
“你说这孩子偷东西,偷了什么?”老叫花问。
汉子愣了愣:“他……他蹲在那儿,肯定想偷!”
“蹲着就是想偷?”老叫花笑了,“我还蹲着呢,我也是小偷?”
人群哄笑。汉子脸上挂不住,骂道:“老叫花,少管闲事!这是老子地盘!”
“你的地盘?”老叫花忽然往前一步,眼睛一瞪。
汉子浑身一颤,手里的棍子差点掉地上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忽然觉得这老叫花惹不起。
“滚。”
老叫花只吐了一个字。
汉子扔下棍子,跑了。
人群也散了。
老叫花转过身,看着无痕,咧嘴一笑:“又见面了,小子。”
无痕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觉得眼前一黑,一头栽倒。
—
醒来的时候,无痕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。
庙不大,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,神像的脸都看不清了。地上铺着草,墙角堆着几口破锅。老叫花坐在旁边,正拿着一个葫芦喝酒。
“醒了?”老叫花递过来一个馒头,“吃吧。”
无痕接过馒头,狼吞虎咽。一个馒头几口就没了,他又看着老叫花。
老叫花又递过来一个。
第二个也几口没了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直到第五个馒头下肚,无痕才停下来,捧着葫芦喝了几口水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老叫花摆摆手:“谢什么?我欠你家的。”
无痕一愣:“你认识我爹娘?”
“认识你祖上。”老叫花靠着墙,眯起眼睛,“叶家,三百年前也是东玄仙域排得上号的修仙世家。可惜后来没落了,只剩些旁支在世俗打滚。”
他看了无痕一眼:“你娘叶氏,是叶家嫡系血脉。时序骨,就是从她那一支传下来的。”
无痕摸了摸眉心:“时序骨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一种骨。”老叫花道,“世间骨分九品,时序骨是特殊骨,不在九品之内。它让你能感知时间,看见未来,但也让你短命。”
“短命?”
“每次使用时序之力,都在燃烧寿命。”老叫花盯着他,“你在乱葬岗用了两次,已经折了二十年寿。”
无痕心里一沉,但很快又硬起来:“只要能报仇,二十年算什么?”
老叫花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小子,有骨气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扔给无痕。
是那枚青铜古钱。
“这玩意儿,你认得?”
无痕点头:“我娘用它……”
“用它换你的命,对吧?”老叫花叹了口气,“时序古钱,一共两枚。一枚在你叶家,一枚在我手里。你娘那枚毁了,这枚以后就是你的。”
“时序古钱?”
“第一纪遗物。”老叫花道,“第一纪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无痕摇头。
“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老叫花眯起眼睛,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,“久到没有月,没有星辰,只有一片混沌之海。海里诞生了第一缕意识,叫‘初’。初觉得孤独,就把自己碎成三千法则,散落万界。从此有了修士,有了修炼,有了七纪轮回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古钱:“这枚古钱,就是第一纪时序老人的信物。时序老人是第一纪的神魔,掌控时间法则。后来第一纪毁灭,他逃了出来,活到现在。”
“时序老人?”无痕瞪大眼睛,“他在哪?”
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老叫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无痕愣了半晌:“你……你就是时序老人?”
“不像?”老叫花站起身,抖了抖破袍子,“你以为第一纪的神魔长什么样?三头六臂?金甲神光?”
无痕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。
老叫花——不,时序老人——重新坐下,神色渐渐认真起来:“小子,你知道为什么血影门要灭你叶家吗?”
无痕握紧拳头:“他们说……叶家占着道痕矿脉。”
“那是借口。”时序老人摇头,“真正的原因,是你的时序骨。”
“我的骨头?”
“时序骨,万年难遇。”时序老人道,“修炼到极致,可以控时间,回溯过去,预知未来。这种骨,是炼制‘纪元道果’的关键材料之一。”
“纪元道果?”
“一种传说中的道果。”时序老人道,“传说若能集齐七纪核心法则,炼成纪元道果,就能成为‘初’的继承者,掌控始源之海,开创新纪元。”
无痕听得云里雾里:“那跟血影门有什么关系?”
“血影门背后,站着天衍算家。”时序老人道,“天衍算家是隐世家族,专门推演天机。他们算出第七纪将有大变,而你的时序骨,是改变变数的关键。所以他们让血影门动手,想取你的骨头。”
天衍算家。
这四个字,无痕在陈血的记忆里见过。
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:“天衍算家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时序老人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欣慰:“记住就好。但你现在太弱,别说天衍算家,就是血影门一个内门弟子,也能捏死你。”
无痕沉默了。
时序老人继续说:“时序虚空本一体。你有时序骨,若能再觉醒虚空骨,融合时空大道,才有一线希望。”
“虚空骨?”
“空间法则的骨。”时序老人道,“时间和空间,本是同源。若能融合,可成时空大道。那时,你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。”
无痕攥紧古钱:“虚空骨在哪?怎么觉醒?”
“不知道。”时序老人摇头,“虚空骨的觉醒需要机缘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地方——青云宗。青云宗后山有一处秘境,传说与空间法则有关。你若能拜入青云宗,或许有机会找到虚空骨的线索。”
青云宗。
这个名字,无痕在古钱的光里见过。
“青云宗会收我吗?”他问。
时序老人笑了:“时序骨,万中无一。青云宗宗主若知道,抢着收你还来不及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神色严肃起来:“时序骨的事,绝不能让别人知道。否则,天衍算家不会放过你,其他势力也会觊觎。你只能把它当成普通骨,慢慢修炼。”
“我懂。”无痕点头。
时序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,递给无痕:“这是《时序诀》,时序骨的基础功法。你按上面修炼,可以慢慢引导时序之力,不至于每次使用都折寿。”
无痕接过玉简,玉简入手温热,隐约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芒。
“修炼到融魂境,你才能初步掌控时序之力。”时序老人道,“在那之前,尽量不要使用。”
“融魂境……”无痕默念这个陌生的词。
时序老人又摸出一个布袋,扔给他:“里面有些灵石和丹药,够你用一阵子。青云宗在东玄仙域,离这里三千里。你顺着官道往东走,三个月能到。”
无痕接过布袋,沉甸甸的。他抬头看着时序老人,忽然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。”
时序老人摆摆手:“起来起来,我不兴这套。”
无痕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问:“前辈……我娘她……真的死了吗?”
时序老人沉默了。
半晌,他才开口:“你娘自爆的时候,我在远处看着。她……确实死了。”
无痕低下头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时序老人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但你娘临死前,把时序古钱的另一半力量封在了你体内。那枚古钱虽然毁了,但她的魂魄,有一部分也融进了你眉心。”
无痕猛地抬头。
时序老人道:“时序骨的传承,本就是血脉相连。你娘用自己的命,帮你觉醒了时序骨。所以,你每次使用时序之力,其实也是在借用她的力量。”
无痕愣住了。
他想起了母亲最后那个笑容。
温柔,慈爱,带着一点点调皮——
“痕儿,娘给你做了桂花糕,在厨房里,记得吃。”
原来,她一直都在。
在他眉心,在他骨子里,在他每次看见未来的那一刻。
无痕攥紧古钱,抬头看着破庙外的天空,喃喃道:“娘……我会活下去。我会变强。我会报仇。我还会……让叶家的名字,重新响彻诸天。”
—
时序老人走了。
临走前,他看着无痕,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小子,记住——时序虚空本一体,七纪轮回一场戏。这一局,你是棋子还是棋手,全看你自己。”
然后他就消失在夜色里,像来时一样突然。
无痕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满天星斗,把古钱贴在口。
古钱微微发热,像是在回应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玉简和布袋收好,朝着东方走去。
三千里。
青云宗。
等着我。
—
但他刚走出镇子,就看见远处有火光。
那是搜查的火把。
十几个穿血色长袍的人,正挨家挨户搜人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,口绣着滴血的骷髅——和那夜的红衣青年一模一样。
无痕心里一紧,连忙躲进路边的草丛。
火把越来越近。他听见有人在喊:“搜仔细点!门主说了,叶家那小崽子可能逃到这一带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无痕屏住呼吸,把古钱攥紧。古钱微微发烫,眼前忽然一闪——
他看见一个画面。
画面里,那个中年人的脸忽然转向他藏身的方向,目光如电——
“在那!”
然后是一柄血红色的刀,朝他劈来。
画面消失。
无痕浑身冰凉。
他正要起身逃跑,却发现自己动不了——不是真的动不了,而是有一瞬间的僵硬。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,把他拖进了黑暗里。
“别出声。”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无痕被拖进一条地沟,头顶盖着木板。透过木板的缝隙,他看见那些血袍人从他藏身的草丛边走过,为首的中年人忽然停下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无痕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但那人只是看了一眼,就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松开。无痕回头,看见一个黑衣女子蹲在身后。她二十出头,面容清冷,腰间挂着一柄短剑。
“你是谁?”无痕压低声音问。
“救你的人。”女子站起身,掀开木板,朝外看了一眼,“血影门的搜捕队走了。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无痕爬起来,看着她:“为什么要救我?”
女子沉默片刻,道:“因为你姓叶。”
无痕一愣。
女子继续说:“三百年前,叶家救过我祖上一命。今我还你一次。从此两清。”
她转身要走,无痕喊住她:“等等!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子头也不回:“云梦瑶。”
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无痕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喃喃道:“云梦瑶……”
他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消失的火光,把古钱贴在心口,转身朝东方走去。
这一夜,他终于明白——
这世上,不止有血影门那样的恶人,有时序老人那样的高人,也有云梦瑶这样,愿意还恩的普通人。
他要活下去。
不仅要活下去,还要变强,强到能保护自己,强到能保护那些愿意对他好的人。
三千里路,从脚下开始。
月光照着他的背影,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,时序老人站在山巅,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喃喃自语:
“时序虚空,七纪轮回。小子,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一道古老的符文,对着虚空说了一句什么。
符文消失。
时序老人转身,也消失在夜色里。
青石镇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那枚古钱,在无痕怀里微微发热,像是母亲的手,轻轻抚摸着他的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