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,街上的人越来越少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喊我。
“沈姑娘?”
我抬起头。
是义塾的方向。
城门口有间小小的义塾,专门收那些穷人家的孩子,教他们识字算账。
义塾的先生是个穷书生,姓谢,叫谢临渊。
八年前我刚嫁进侯府那会儿,这间义塾就在了。
那时候义塾的书案破了个洞,孩子们写字不方便,萧珩让我别管闲事,说穷人家读什么书。
我没听他的。
我让人找了木匠来修。
木匠说这书案太旧了,修不好,得重做。
我正发愁,有个清瘦的年轻人走过来,说他试试。
他试了。
修了整整一天,把那个破洞补得严严实实,还在书案底下刻了一行小字:
“沈姑娘赠。”
那时候我才知道,他就是义塾的先生,叫谢临渊。
后来,义塾的窗户坏了,他来修。
义塾的屋顶漏了,他来修。
义塾的孩子们没有纸笔,他来找我,说沈姑娘能不能帮帮忙。
我每次都帮。
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他忙进忙出的样子,我心里会有一点踏实。
就好像这世上,还有人在做实实在在的事。
不骗人。
不算计人。
就是老老实实地教书,老老实实地活着。
八年来,他每年都来给我拜年,带一包他自己做的糖。
每年八月十五,他会在义塾门口挂一盏灯,说是替远方的将士照路。
每年清明,他会在城外的小河边放一盏河灯,说是替逝去的人祈福。
我问他替谁祈福。
他说,替所有等不到的人。
现在,我站在义塾门口。
谢临渊正在收拾桌椅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看见是我,他愣了一下。
“沈姑娘?这么晚了,怎么一个人出来?”
他的眼睛很净,像城外那条小河的水,清凌凌的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
我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头,搓了搓手。
“沈姑娘,你……你有事?”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,还愿意娶我吗?”
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。
风从城门口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“沈姑娘,你……”
“我叫樱儿。”我说,“沈樱儿。”
“沈姑娘,你、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?”
“没什么事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就是不想等了。”
等一个骗了我八年的人。
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八抬大轿。
等一个本不存在的名分。
“谢临渊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愿意吗?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下腰,捡起那本书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“沈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修了八年的书案,不是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我心里一凉。
是啊,人家凭什么?
我一个被抛弃的糟糠之妻,二十四岁的老姑娘,八年青春喂了狗,有什么资格求别人娶我?
我转过身。
“沈姑娘。”
他叫住我。
我没回头。
“我修了八年的书案,是因为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风一吹就散了,“因为修书案的时候,可以看见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