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5、
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祁屿,我那位素未谋面却早有婚约的未婚夫。
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淡淡飘来,与我记忆中母亲提过的“祁家那孩子用的定制香水”吻合。
孟言澈被警察按在地上,却仍挣扎着抬头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愤怒。
“许心竹,他是谁?你早就背叛我了是不是?”
我还没说话,祁屿已经松开我的腰,上前一步。
他比孟言澈高出半个头,肩宽腿长,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衬得他气质凛冽。
他没有立即动手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孟言澈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我是她未婚夫。”祁屿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法律上的,双方父母认可的,三年前就该履行的婚约对象。”
孟言澈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何薇被医护人员简单包扎了伤口,但警察没让她离开。
她胳膊上的伤不深,刀刃只是划破了皮肉,此刻她正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只是吓唬人,没想真的伤人。
“警察同志,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,”何薇梨花带雨。
“许姐姐要告我,我家里穷,全靠奖学金读书,要是背了案底我这辈子就完了……”
“别演了。”
祁屿突然开口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“从你们进小区开始,到追来车站的所有言行,许小姐家的智能安防系统和车站监控都已经完整记录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何薇:
“包括你袖子里藏刀的画面,高清的。”
何薇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祁屿转向带队警察。
“王队,相关证据我已经让人发到分局邮箱。私闯民宅、侵犯肖像权、诽谤、蓄意伤害未遂,以及……”他瞥了一眼孟言澈,“协助作案。”
孟言澈猛地抬头:“我没有!我只是…”
“你只是提供了密码,放任她进入你女朋友……我未婚妻的家,举着手机直播侵犯她的隐私,用恶俗言语侮辱她,最后还追到车站试图用舆论胁迫她撤诉。”
祁屿一字一句,逻辑清晰。
“这些够不够?”
周围的围观群众开始窃窃私语。
有人已经拿出手机搜索,然后惊讶地发现,微博上关于“许家继承人以权压人”的热搜正在被新的词条取代。
#何薇直播任务真相#
#孟言澈出轨实锤#
#分手测试是羞辱还是玩笑#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,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祁屿处理得不错,早点回家。】
我收起手机,抬头时正好对上祁屿回望的眼神。
他朝我轻轻点头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责怪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沉稳的安抚。
“心竹,”他走到我身边,声音低了些。
“累了吗?要不要先去车上休息?这里我来处理。”
我摇摇头:“我想看着。”
我想亲眼看看,这段持续三年却以如此荒唐方式结束的感情,最终会如何收场。
祁屿没有坚持,只是示意助理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坐下。
他自己则站在我身侧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6、
警察开始正式询问。
何薇还在挣扎,说自己只是完成网友任务,是直播效果,没有恶意。
“没有恶意?”祁屿忽然开口,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。
“何薇,你在B大生物工程系读研二,导师是陈教授。去年十月,你因为实验数据造假被课题组警告,陈教授考虑到你家境困难,没有上报学校,只是扣了你三个月补助。”
何薇瞪大了眼睛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”
“我还知道,你所谓的‘靠奖学金才能读书’是谎言。”祁屿划动屏幕。
“你父亲是中型建材公司老板,母亲是高中教师,家庭年收入超过八十万。你直播账号过去半年收入四十七万,其中仅上个月就收入十二万,主要来自让孟言澈配合完成的各种‘任务’直播。”
周围哗然。
孟言澈不敢置信地看向何薇。
“薇薇,你说你家里很困难,爸妈生病,妹妹上学都要钱,我才……”
“才什么?”我忍不住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才一次次配合她直播?才在我三周年纪念放我鸽子去让她骑在你身上跳热舞?才把我的隐私当成你们直播间的笑料?”
孟言澈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祁屿继续:“何薇,你直播间的榜一‘薇宝的小金库’,IP地址在你家,是你父亲的工作电脑。榜二‘最爱薇宝’,是你母亲的手机。需要我调出更多数据吗?”
何薇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警察接过平板查看证据,表情越来越严肃。
“还有,”祁屿看向孟言澈。
“孟先生,你或许不知道,何薇直播间那些关于‘测试男友忠诚度’的任务,是她自己用小号发布的。
包括三周年那天让你眼罩蒙眼、她在你身上跳舞的任务,发布者ID‘测试大师’,登录设备是她的备用手机。”
孟言澈整个人僵住了。
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心动的年轻脸庞,此刻只剩下愚蠢和狼狈。
我突然觉得可笑,我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,违背婚约,瞒着家里,以为找到了真爱。
“为什么?”孟言澈嘶声问何薇,“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
何薇咬了咬牙,突然笑了,那笑容扭曲又得意。
“为什么?因为我乐意啊。孟言澈,你多好控啊,装装可怜你就什么都信。许心竹又算什么?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?我偏要让你为了我冷落她,偏要让她成为直播间的笑话。”
她转向我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。
“许心竹,你凭什么?凭什么生来什么都有,还能有孟言澈这样的男朋友对你死心塌地?我就是要抢走他,还要让你丢尽脸!”
我平静地看着她,心里那点最后的波澜也平息了。
“你从来没抢走过他,”我说,“是我不要了。”
孟言澈痛苦地闭上眼睛。
警察带走了何薇。
她涉嫌多项违法,直播账号被永久封禁,学校也很快发布声明。
鉴于何薇的行为严重违反校规和社会公序良俗,予以开除处理。
她父亲的公司因为税务问题被调查,母亲也被学校停职。
这些都是后来祁屿告诉我的,他说“做了错事的人,应该付出相应代价”。
但那是后话了。
此刻在车站,何薇被带走后,现场只剩下孟言澈、我、祁屿和几个警察。
孟言澈还跪坐在地上,警察没有强制带走他,因为主要违法行为在何薇,他更多是“配合”和“放任”。
7、
但这种放任,已经足够摧毁我们之间所有的信任。
“孟言澈。”我起身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心竹,我错了,我真的不知道她…”
“不重要了。”我打断他。
“知道或不知道,结果都一样。你选择了一次次把她的需求放在我的前面,选择了把我们的感情当成你们直播间的素材,选择了在我说分手后还追到车站用舆论我。”
我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我们结束了,永远。”
孟言澈还想说什么,祁屿却走了过来。
“孟先生,”祁屿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现在离开,从此不再出现在心竹面前,今天的事到此为止。”
“第二呢?”孟言澈哑声问。
祁屿解开大衣扣子,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递给助理,然后卷起衬衫袖子。
“第二,”他抬眼,眼神陡然锐利,“我打你一顿,你再离开。”
孟言澈愣住了。
我也有些意外,看向祁屿。
他侧脸线条冷硬,下颌紧绷,那是压抑的怒气……为我而生的怒气。
“你选哪个?”祁屿问。
孟言澈突然笑了,笑得苦涩又自嘲:“打吧。我该打。”
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抹了把脸:“但我不会还手,许心竹,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祁屿没有客气。
第一拳砸在孟言澈腹部,又快又狠。
孟言澈闷哼一声,弯下腰,却没倒下。
第二拳打在脸上,颧骨处瞬间青紫。血从嘴角溢出来。
第三拳、第四拳,祁屿的每一拳都结结实实,没有花哨的动作,只是最简单的殴打,却因为力量和愤怒而显得格外凶狠。
孟言澈始终没有还手,甚至没有躲避。
他只是承受着,眼睛一直看着我,里面盛满了懊悔、痛苦和终于清醒的绝望。
周围有人惊呼,警察想上前阻止。
祁屿的助理低声说了什么,他们又退了回去。
我不知道祁屿用了什么方法,但显然,他有能力让这场私刑在可控范围内进行。
大概打了十几拳,孟言澈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倒在地,大口喘着气,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。
祁屿停了手,呼吸依然平稳。
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手帕擦手,然后看向我:“够了吗?”
我看着孟言澈狼狈的样子,心里那片荒芜之地,终于有风吹过,带走了最后一点尘埃。
“够了。”我说。
祁屿点头,对助理示意。
助理上前扶起孟言澈,低声说:“孟先生,已经叫了车送你去医院。医药费我们会付,条件是……从此消失。”
孟言澈挣扎着看向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有回应。
他被人扶走了,背影踉跄,消失在车站的人群中。
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突然觉得三年时光就像一场大梦。
梦醒时,满目荒唐。
“走吧。”祁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车在外面,我送你回家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重新穿上了大衣,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矜贵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挥拳的人不是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祁屿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未婚夫该做的。”
8、
回程的车上,我们相对无言。
祁屿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文件,我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。
快到许家老宅时,他终于开口。
“婚约的事,”他说,“如果你不愿意,可以解除。我父母那边我来解释。”
我有些意外:“为什么?”
“你应该有自己的选择,”祁屿放下平板,认真地看着我。
“而不是因为家里压力,或者为了气前任,就草率决定婚姻。”
我沉默片刻,问:“那你呢?你想解除吗?”
“不想。”他回答得脆。
“但我更希望你是因为愿意才嫁给我,而不是因为别无选择。”
车在老宅门前停下。
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,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灯笼,春节的气氛开始浓郁。
我没有立即下车,而是转头看向祁屿。
这个男人,我今天是第一次见,他却已经为我解决了最大的麻烦,维护了我的尊严,甚至动手替我出了气。
“祁屿,”我说,“我们可以试试。”
他挑眉:“试什么?”
“试着相处,了解彼此,”我说,“如果合适,就按婚约结婚。如果不合适…”
“就解除婚约,各寻良人。”他接话,眼里笑意加深,“很公平。”
我们达成了共识。
下车时,他为我拉开车门,手绅士地护在车门上方。
我走进老宅时,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车边,朝我微微点头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也许这段被安排的婚姻,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。
春节假期,祁屿几乎天天来许家。
有时是陪父亲下棋,有时是陪母亲花,更多时候,是和我在一起。
我们像所有相亲中的男女一样,约会、聊天、了解彼此。
但又不完全像,毕竟我们有婚约在身,两家父母早已默认我们会结婚,相处中少了许多试探,多了几分自然。
我发现祁屿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。
他不是那种古板的富家子弟。
他喜欢极限运动,是资深潜水员,在南极冰潜过。
他热爱古典音乐,却能说出当下最流行综艺的梗。
他管理着家族企业的新能源板块,却对前沿科技如数家珍。
最重要的是,他尊重我。
知道我在外三年是自己创业做设计工作室,他认真看了我的作品集。
然后给出了专业建议,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,而是平等的交流。
“你很有天赋,”他说,“如果婚后你想继续经营工作室,祁家可以提供资源支持。”
“你不觉得妻子应该在家相夫教子?”我问。
“那是你的选择,不是我的要求。”他回答,“我娶的是伴侣,不是附属品。”
除夕夜,两家人一起吃饭。
席间说起何薇和孟言澈的后续。
何薇因为多项违法行为被判刑,职业生涯彻底毁了。
她父亲的公司果然税务有问题,倒闭了。
母亲虽然复职,但声誉受损,提前退休。
孟言澈则离开了这座城市,听说他去了南方一个小城,找了一份普通工作,从此杳无音信。
他们的故事在网上沸沸扬扬了一段时间,但很快被新的热点取代。
互联网没有记忆,看客们转身就忘了这场闹剧。
只有当事人,永远活在结局里。
“心竹,”母亲在饭后叫我到书房,“祁屿是个好孩子,你们早点把婚事办了吧。”
9、
我看着母亲,她眼里的期待是真切的,但那种期待更多是对“两家强强联合”的期待,而不是对女儿幸福的期盼。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,我为了孟言澈和家里大吵一架,摔门而去时说的那句:“我要追求自己的爱情,而不是你们安排的婚姻!”
那时的我以为自己勇敢,现在想来,不过是幼稚。
真正的勇敢,不是在叛逆中寻找自我,而是在认清现实后,依然有能力选择自己的路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但婚礼要按我的想法办。”
母亲有些意外,但还是点头:“可以,只要不过分。”
我走出书房,祁屿在走廊等我。
他靠着栏杆,手里端着一杯茶,望着庭院里的梅花。
“谈完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走到他身边,“我答应结婚了。”
他转头看我,目光温和:“心甘情愿?”
“心甘情愿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因为别无选择,而是因为我觉得,和你共度余生,应该不会太差。”
祁屿笑了,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。
“许心竹,”他说,“我会让你觉得,这个选择是你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。”
我们的婚礼在春天举行。
我没有选择奢华的国际酒店,而是在郊区一个庄园办了小型婚礼。宾客不多,只有至亲好友。
我穿着自己设计的婚纱,简约大方,没有冗长的裙摆,没有繁复的刺绣,只是流畅的剪裁和恰到好处的珍珠点缀。
祁屿看到我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走过来,低头在我耳边说:
“很美。”
仪式很简单,我们在亲友见证下交换戒指,许下誓言。
他的誓言朴实无华:
“我会尊重你,支持你,陪伴你,此生不渝。”
我的回应同样简单:
“我会信任你,理解你,与你并肩,风雨同舟。”
没有煽情的眼泪,没有夸张的告白,只有两个成年人慎重而真诚的决定。
婚礼后的晚宴,气氛轻松愉快。
祁屿的朋友们起哄让他唱歌,他大大方方上台,唱了一首老歌《我愿意》。
他的嗓音低沉悦耳,唱到“我愿意为你,忘记我姓名”时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举起酒杯,朝他微微一笑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也许爱情有很多种形式。
一见钟情是爱情,久生情是爱情,甚至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,愿意彼此承诺、共同经营,也是一种爱情。
它不一定需要轰轰烈烈,但一定要有尊重和真诚。
婚后,我继续经营工作室,祁屿全力支持。
他甚至帮我牵线,拿到了几个大的设计合同。
我们住在市中心一套顶层公寓,有大片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夜景。
晚上他常常加班回来,我会煮一碗面等他。
有时我也会在工作室赶稿到深夜,他会开车来接我。
我们像所有夫妻一样,有甜蜜也有争吵。
为家务分工吵过,为周末安排争过,甚至为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尾巴挤辩论过。
但每一次争执后,我们都会坐下来,冷静地沟通,找到解决方案。
祁屿说得对,婚姻不是童话,而是实实在在的相处。
需要耐心,需要智慧,需要两个人都愿意为这段关系努力。
一年后的春天,我发现怀孕了。
10、
祁屿知道后,愣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抱住我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要当爸爸了。”
那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沉稳冷静的祁总,只是一个欣喜若狂的准父亲。
孕期的我脾气多变,有时莫名烦躁,有时脆弱想哭。
祁屿全都包容。他学习孕期知识,给我按摩浮肿的脚,半夜我想吃奇怪的东西,他二话不说开车去买。
女儿出生那天,他在产房外等了一夜。
护士把宝宝抱出来时,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,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孩子。
他看着怀里的小生命,又看看虚弱的我,眼眶通红:“心竹,谢谢你。”
女儿取名祁愿,小名圆圆。
有了圆圆后,我们的生活更加忙碌,但也更加充实。
我们学着做父母,在磕磕绊绊中陪伴女儿成长。
圆圆两岁时,我的工作室已经小有名气,接到了国际品牌的邀请。
祁屿的企业也越做越大,但他始终把家庭放在第一位。
“工作永远做不完,”他说,“但女儿的童年只有一次。”
某个周末下午,我们带圆圆去公园。她摇摇晃晃地追鸽子,笑得咯咯响。
我和祁屿坐在长椅上,看着她在阳光下奔跑。
“幸福吗?”祁屿突然问。
我转头看他。
三十多岁的男人,眼角有了细纹,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。
“幸福。”我说,握住他的手,“很幸福。”
他反手与我十指相扣,轻轻摩挲我的婚戒。
远处,圆圆摔了一跤,自己爬起来,拍拍膝盖,又继续追鸽子去了。
我和祁屿相视一笑。
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为了所谓“真爱”与家庭决裂的自己。
想起车站里狼狈不堪的孟言澈和面目扭曲的何薇,想起第一次见到祁屿时,他站在混乱中,像一座沉稳的山。
人生啊,真是奇妙。
你以为在追求自由,可能只是在任性
你以为在妥协现实,可能反而找到了真正的归宿。
最重要的不是选择的形式,而是选择后的态度。
我选择了祁屿,选择了这段被安排的婚姻。
而我更庆幸的是,我们都没有把这当作终点,而是当作起点……一个共同努力、彼此成就的起点。
夕阳西下,我给圆圆擦了汗,准备回家。
祁屿抱起女儿,我挽着他的胳膊。
一家三口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“回家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,回家。”
我们朝着家的方向走去,步伐坚定,背影成双。
从此岁月悠长,风雨共度,此生不渝。
(全文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