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絮踏进教室时,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起。
原本嘈杂的教室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,骤然安静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她,好奇、探究、幸灾乐祸…像无数针扎在她身上。
她低着头,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刚放下书包,李薇就冲了过来。
“何絮!”她一巴掌拍在何絮的课桌上,力道大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,“你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?!”
何絮抬起眼,平静地看着她:“什么?”
“还装!”李薇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,“赵子文全家都消失了!电话打不通,店也关了,人去楼空!”
何絮的手指在桌下收紧。
“是你的吧?”李薇近一步,声音尖利,“你勾搭上霍邱,就看不上赵子文了是不是?嫌他穷,嫌他家破事多,所以用钱把他打发走,眼不见为净?!”
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。
何絮缓缓站起身,直视着李薇: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李薇冷笑,“那你怎么解释,哪有这么巧的事?何絮,我没想到你不仅穷酸,还水性杨花!为了攀高枝,连对自己好的人都能一脚踢开!”
话音落落,她扬起手——
手腕在半空中被牢牢攥住。
霍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,此刻正握着李薇的手腕,力道大得她脸色发白。
“李薇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教室瞬间死寂,“手不想要了?”
李薇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霍、霍少…”
霍邱甩开她的手,走到何絮身边,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都听着,”霍邱环视教室,声音清晰,“何絮现在是我女朋友。谁再找她麻烦,就是跟我过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李薇身上,眼神冰冷:
“尤其是你。”
李薇的嘴唇颤抖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霍邱低头看向何絮:“没事吧?”
何絮摇摇头,想推开他,但他搂得很紧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这课没什么好上的。”
他搂着她走出教室,留下满室死寂和无数震惊的目光。
走廊里,何絮挣开他的手。
“你为什么要那样说?”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没有感激,只有不解和警惕。
“哪样?”霍邱挑眉。
“说我是你女朋友…还当众宣布。”何絮的手指攥紧书包带,“我们之间的交易,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霍邱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:“交易?何絮,在你心里,我们之间就只是交易?”
何絮没说话。
霍邱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随你怎么想。但既然你答应做我女朋友,我就有这个义务护着你。”
他转身往前走:“今天别上课了,我带你出去转转。”
“我要上课。”何絮站在原地没动。
霍邱回头看她:“你觉得现在室,还能好好上课?”
何絮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。刚才那一出,她现在回去,只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。
“那我要去找赵子文。”她说。
“找不到的。”霍邱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们已经离开本地了。我给了他们一笔钱,够他们在那边重新开始。”
何絮猛地抬头:“你…”
“我什么?”霍邱转过身,面对着她,“你不是答应做我女朋友,让我帮他吗?现在我帮了,兑现承诺。有什么问题?”
何絮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是的,她答应了。
用“做他女朋友”这个条件,交换他帮助赵子文。
现在他帮了,帮得彻底——直接让赵子文一家离开这个泥潭,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。
可她为什么…心里这么不舒服?
“他会恨我的。”何絮低声说。
“恨你?”霍邱笑了,“他应该感谢你还来不及吧。你救了他全家。何絮,对赵子文来说,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,是让父母过上好子,至于这笔钱是怎么来的?重要吗?他应该偷着乐才是。”
何絮闭上眼。
是啊,重要吗?
比起全家被债务压垮,比起父亲躺在医院等死,比起自己被打断的手…接受这笔钱,离开故乡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,又算得了什么?
她和赵子文本来就没可能……
放学时,霍邱的车准时等在校门口。
何絮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上了车,车门关上的瞬间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“现在去哪?”霍邱问。
“我想回家一趟。”何絮说,“拿点东西。”
霍邱看了她一眼:“你舅妈家?”
“嗯。”
“需要我陪你上去吗?”
“不用。”何絮摇头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霍邱没再说什么,示意司机开车。
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一片漆黑。
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霍邱说,“有事就喊。”
何絮点头,推开车门。
楼道里弥漫着湿的霉味和油烟味。
她走到三楼,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,深吸一口气,掏出钥匙。
钥匙进锁孔的瞬间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舅妈站在门口,看见她时,脸上瞬间堆起笑容——那种刻意的、讨好的、让何絮恶心的笑容。
“絮絮!你可回来了!”舅妈一把拉住她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,“这几天你去哪了?舅妈担心死了!到处找你…”
舅舅也从沙发上站起来,拄着拐杖,表情局促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”
表弟林峰坐在餐桌旁玩手机,抬头瞥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没说话。
何絮抽回手,声音很冷:“我回来拿东西。”
她绕过舅妈,径直走向阳台那个小隔间。
帘子拉开,里面还是老样子——折叠床,小桌子,墙上贴着的旧奖状。
她打开角落的旧行李箱,开始收拾东西。
衣服很少,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。
她把它们一件件叠好,放进行李箱。
然后是书,笔记本,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。
最后,她打开桌子的抽屉,从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打开,里面是父母的照片,几封信,还有一枚褪色的银戒指——母亲留下的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进箱子最底层。
舅妈一直站在门口看着,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。
“絮絮,你这是…要搬出去?”她试探着问。
“嗯。”何絮头也不抬。
“搬去哪?”舅妈的声音开始发紧,“是不是…那个霍少爷那里?”
何絮没回答,拉上行李箱的拉链。
舅妈突然冲进来,一把按住行李箱:“你不能走!”
何絮抬眼看着她:“凭什么?”
“凭…凭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!”舅妈的声音尖厉起来,“你现在傍上大款了,就想甩开我们?没门!”
舅舅也走过来,语气哀求:“絮絮,有话好好说…一家人,何必闹成这样…”
“一家人?”何絮笑了,笑容惨淡,“你们把我当一家人吗?舅妈,需要我提醒你,在棋牌室,你是怎么跟那些人说的吗?”
舅妈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你说我是处女,说我可以抵债。”何絮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刀,“这就是你说的‘一家人’?”
“我…我那是被急了!”舅妈急急辩解,“那些人都不是好东西!我是没办法…”
“没办法就可以把我推出去?”何絮打断她,声音开始发抖,“没办法就可以卖了外甥女,还赌债?”
“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?!”舅妈突然拔高声音,指着她的鼻子骂,“你不也一样?为了钱傍上富二代!你说我卖你?你自己不是在卖吗?有什么区别?!”
何絮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冰冷得像从里传来,“你算什么舅妈?!”
“怎么,不认账?”舅妈笑了,笑容狰狞,“何絮,你吃我的住我的这么多年,现在翅膀硬了,会顶嘴了?我告诉你,今天你别想走!”
她转头对林峰喊:“小峰!把门锁上!”
林峰愣了一下,看看舅妈,又看看何絮,没动。
“快去啊!”舅妈尖叫。
林峰慢吞吞地站起来,走到门口,却站在那里,没锁门。
舅妈气得脸色发青,自己冲过去,“咔嚓”一声把门反锁了。
“今天谁也别想走!”她堵在门口,喘着粗气,“何絮,你要走可以,把霍少爷给你的钱留下!就当…就当还我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!”
何絮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让舅妈心里发毛。
“钱?”何絮说,“我一分钱都没有。霍邱没给我钱。”
“你骗鬼呢!”舅妈不信,“那种大少爷,手指缝里漏点都够我们吃一年!他会不给钱就让你住他家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何絮拉着行李箱往外走,“让开。”
舅妈死死堵着门:“不让!今天不给钱,你就别想出这个门!”
何絮停下脚步。
她环视这个住了十二年的“家”——狭小,破旧,墙上贴着发黄的年画,沙发上堆着旧衣服,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油烟和贫穷的味道。
这是她的童年,她的青春,她所有不堪回首的记忆。
而现在,连这最后一点遮羞布,都要被撕碎了。
她突然转身,走到餐桌旁,拿起桌上的玻璃杯,狠狠摔在地上!
“砰——!”
玻璃四溅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何絮又拿起一个碗,摔了。然后是盘子,热水瓶…
“你疯了?!”舅妈尖叫着冲过来想阻止她。
何絮推开她,冲进厨房,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。
“啊——!”舅妈吓得往后跳,“你…你想什么?!”
何絮没看她,只是走到餐桌前,双手握住刀柄,高高举起——
狠狠进桌面!
“咚!”
刀身深深没入木头,刀柄还在嗡嗡震动。
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。
何絮松开手,站在餐桌旁,看着那把立在桌上的刀,又看向脸色惨白的舅妈。
“不是要钱吗?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来啊,拿刀我。或者,把我绑了,送到霍邱面前,让他拿钱来赎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次想卖我了。一回生,二回熟。”
舅妈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舅舅扶着墙,脸色灰败:“絮絮…别这样…”
“我父母那套房子,”何絮继续说,眼睛死死盯着舅妈,“写的是他们的名字。现在我未成年,你们只是代为保管。没有我的同意,你们卖不掉。”
舅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:“你…你怎么知道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何絮打断她,“重要的是,如果你敢动那套房子,我们就法庭上见。到时候,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怎么对待自己外甥女的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锁上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:
“从今天起,我和你们家,再无瓜葛。”
“啪嗒。”
锁开了。
她拉着行李箱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依旧漆黑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走到楼下时,霍邱的车还等在原地。
他靠在车门上抽烟,猩红的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看见她拖着行李箱出来,他挑了挑眉。
“解决了?”他问。
何絮没说话,只是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然后坐进副驾驶。
车驶出老旧的小区,汇入城市的车流。
霍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刚才动静不小。整栋楼都听见了。”
何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没接话。
“包里装的什么?”霍邱又问,“非得回去拿不可?”
“一些旧东西。”何絮低声说,“衣服,照片…我父母留下的。”
霍邱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些旧衣服,扔了吧。我给你买新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何絮摇头,把那个旧背包紧紧抱在怀里,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霍邱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