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皇后宫中一番对峙归来,我在尚宫局的处境看似愈发安稳,实则周遭的暗流已卷至脚下,稍一动荡便会被卷入无底深渊。升任掌事宫女不过半月,我经手的事务愈发繁杂,后宫二十四宫的份例发放、宫女当值轮换、尚宫局内部库房盘查、各宫往来文书归档,桩桩件件皆容不得半分差错。
我依旧保持着一贯的行事风格,每天不亮便到值房,深夜待所有账目核对完毕、所有差事交代清楚才退回住处,不多言一句是非,不沾染一方势力,不接受任何私下馈赠,不参与任何女官之间的攀谈议论。尚宫局上下渐渐明白,我林知微虽得钟尚宫信任,却并非趋炎附势之辈,更不是可以轻易拉拢或轻易扳倒的角色。
可深宫之中,越是低调,越是容易被视作故作姿态;越是沉稳,越是容易被当成眼中之钉。之前一直对我心存不满的王女官,暗中联络了三四名与她交好的宫女,借着我每核对账目繁忙之机,开始在暗处小动作不断。
起初只是些细碎琐事,将我整理好的卷宗顺序打乱,把登记用的笔墨悄悄藏起,在我当值的廊下故意泼洒清水,待我走过便假意惊呼我行事不慎。这些伎俩幼稚而阴损,伤人不成,却足以扰人心神,坏我行事节奏。
我尽数看在眼里,却始终不动声色。
小宫女青禾跟着我当差,性子耿直,见我屡屡被刁难,忍不住气闷:“掌事,王女官她们分明是故意针对您,您就这般任由她们胡闹吗?若是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您好欺负!”
我低头整理着手中的份例账簿,语气平静无波:“深宫之内,气盛则招祸,心浮则必败。她们做这些小动作,无非是想我动怒,我出手,好抓住我的错处。我若真与她们计较,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青禾依旧不解:“可您越是忍让,她们越是得寸进尺啊!”
“忍让不是怯懦,静观不是无能。”我抬眼看向青禾,语气微沉,“你记住,在尚宫局,最忌讳的便是内斗。钟尚宫最厌手下人互相倾轧,谁先挑起事端,谁便先失了理。她们若只是小打小闹,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;若真敢触及底线,不必我出手,规矩自会处置她们。”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我并非真的毫无波澜,只是清楚此刻绝非内斗之时。冷宫外那场悬而未发的阴谋,如同悬在整个后宫头顶的利剑,皇后与华贵妃两方势力早已剑拔弩张,随时可能爆发惊天动地的冲突。在这种时刻,尚宫局内部若生乱,第一个被牺牲的,必定是我这个位置显眼、又撞破过秘密的人。
我必须稳住心神,稳住局面,稳住尚宫局这一方方寸之地。
可有些事端,并非我想避便能避开。
这傍晚,我正在值房核对华贵妃宫中下月的绸缎份例,华贵妃宫中的掌事宫女云袖忽然亲自到访。她一身粉紫宫装,面容娇美,眼神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,一进门便笑意盈盈,与往冷厉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林掌事,辛苦辛苦,我奉贵妃娘娘之命,前来问问下月份例可有变动?”云袖走到案前,目光看似落在账簿上,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。
我起身躬身行礼,神色恭谨疏离:“云掌事客气,份例皆按宫规规制,并无变动,三后便会准时送至贵妃宫中。”
云袖轻笑一声,伸手轻轻抚过案上的账簿,语气意味深长:“林掌事如今可是钟尚宫面前的红人,连太后都夸赞过你心细沉稳,往后咱们打交道的子还多着呢。林掌事年轻有为,后必定前程似锦,若是有需要我云袖帮忙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这番话看似拉拢,实则试探。
她依旧没有认出,那在冷宫外旧库房外偷听的人正是我,却因我如今身居要职、又深得钟尚宫与太后青睐,不得不对我多加试探,想摸清我究竟是中立,还是暗中偏向皇后一方。
我垂首而立,语气平淡恭敬:“云掌事过奖,奴才只是安分当差,不敢有非分之想。贵妃宫中份例,奴才必定仔细核对,绝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云袖见我油盐不进,始终守着分寸,不接她的话茬,眼底闪过一丝不悦,却也不便多留,只得假意寒暄几句,转身离去。
她刚走出值房,苏凝华便从门外走了进来,神色微冷:“云袖来此,绝非只为份例,她是在试探你。华贵妃近也察觉到皇后动作频频,想拉拢尚宫局,为自己增添助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微微颔首,“我始终保持中立,不偏不倚,她们无论哪一方,都抓不到我的把柄。”
苏凝华走到案前,翻看了几页我核对好的账目,语气凝重:“你心中明白便好。近我整理机密卷宗,发现数年前冷宫曾有一位怀孕的宫人莫名离世,死状蹊跷,卷宗记载含糊不清,与那李德全与云袖提及的‘那孩子’隐隐对应。看来他们谋划的,并非只是简单的栽赃构陷,而是牵扯多年的旧案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沉。
怀孕的宫人、莫名离世、冷宫旧案、李德全口中的“那孩子”……所有线索隐隐串联在一起,指向一桩被刻意掩埋的深宫秘辛。皇后与华贵妃相争的源,或许并非只是当下的恩宠与权势,而是多年前便埋下的血债与旧怨。
如此一来,这场谋划一旦爆发,必定波及甚广,整个后宫都会被卷入风暴之中,而我这个目击者,更是难逃一劫。
“此事你切勿深究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苏凝华目光严肃,“钟尚宫已然察觉此事不简单,特意叮嘱我,让你近期尽量少出尚宫局,减少与皇后、华贵妃两宫之人的接触,安守本分,静待变局。”
“奴才谨记在心。”我躬身应下,心中愈发清明。
眼下最稳妥的生路,便是藏拙自保,闭门不出,不参与任何纷争,不发表任何言论,做一个无声无息的旁观者。待风暴来临,尚宫局作为后宫中立机构,只要严守宫规、不偏不倚,便能最大限度保全自身。
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云袖到访的第二,王女官便借着有人丢失珠花为由,带人闯入我负责管理的尚宫局内库,声称要彻查偷盗之人,明摆着是要借机搜查我的住处与经手的账目,故意给我难堪。
内库是尚宫局重地,除了我与苏凝华,旁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。王女官此举,已然触犯宫规。
守库的小太监拦在门口,急得满头大汗:“王女官,没有林掌事与苏女官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入内,您这是为难奴才啊!”
“为难你?”王女官双手叉腰,神色嚣张,“如今宫里丢了贵重物件,内库嫌疑最大,我身为尚宫局女官,有权彻查!林知微身居掌事之位,若是心中无鬼,何必拦着我搜查?”
她故意抬高声音,引来不少宫女太监围观,想把事情闹大,我出面,再借机将偷盗的罪名扣在我头上。
青禾匆匆跑来值房禀报,神色慌张:“掌事,王女官带人在内库门口闹事,说要搜咱们的值房与内库,您快去看看吧!”
我放下手中的笔,神色依旧平静,缓缓起身:“走,去看看。”
我步履沉稳地走到内库门口,围观之人见我前来,纷纷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。王女官见我现身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,立刻上前一步,厉声呵斥:“林知微,宫里丢了珠花,事关重大,我要彻查内库与你的住处,你若是敢拦着,便是心中有鬼,监守自盗!”
我目光淡淡扫过她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王女官,尚宫局规矩,内库与掌事值房,非钟尚宫下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搜查。你既说丢了珠花,可曾上报尚宫娘娘?可曾有凭证指明物件丢在尚宫局?”
王女官一愣,显然未曾料到我会如此沉稳反问,一时语塞:“我……我这不是先来彻查,再上报尚宫娘娘吗?”
“规矩在前,流程不可乱。”我语气微沉,目光扫过围观之人,声音清晰有力,“你无尚宫娘娘手令,无物件丢失实证,便擅闯内库重地,惊扰当值宫人,已是触犯宫规。若是今人人都能随意闯入内库,后尚宫局库房珍宝丢失,又该由谁负责?”
我句句守规,字字占理,气势沉稳,不怒自威。围观的宫女太监纷纷点头,看向王女官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质疑。
王女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依旧不肯罢休:“我看你就是故意包庇!今这内库,我搜定了!”
说罢,她便要强行带人闯入。
就在此时,一声清冷呵斥传来:“放肆!”
苏凝华快步走来,神色冷厉,目光如刀扫过王女官:“谁给你的胆子,敢在尚宫局内胡作非为,违抗规矩,顶撞掌事?”
王女官见苏凝华前来,气焰顿时弱了几分,却依旧强撑着:“苏女官,宫里丢了物件,我只是彻查……”
“彻查?”苏凝华冷笑一声,“钟尚宫早已下令,近后宫不宁,严禁任何人在尚宫局内寻衅滋事,你是故意违抗娘娘旨意吗?珠花丢失一事,我已知晓,乃是御花园洒扫宫女不慎遗失,早已找到,与尚宫局毫无关系。你借此闹事,意图何在?”
王女官瞬间脸色惨白,瘫软在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本想借题发挥,扳倒我,却没想到早已落入苏凝华的算计之中。
苏凝华目光冷厉,当众开口:“王婉容,无视宫规,寻衅滋事,惊扰同僚,即起降为末等宫女,罚去浣衣局当差三月,以儆效尤。”
左右太监立刻上前,将瘫软在地的王女官拖了下去。围观之人见状,无不心惊,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。
一场蓄意挑起的风波,顷刻间便被平息。
众人散去之后,苏凝华看向我,微微颔首:“你方才处置得很好,守规矩,占道理,不卑不亢,稳住了局面。王女官只是个开始,后想借事生非、算计你的人,只会更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轻声回道,“经此一事,尚宫局内部暂时安稳,无人再敢轻易挑衅。只是外部的风波,恐怕很快就要来了。”
苏凝华神色凝重,点了点头:“快了,最迟十,必有大变。你我二人,务必守好尚宫局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心中已然明了。
冷宫外那场悬而未发的阴谋,皇后与华贵妃积攒多年的旧怨新仇,即将在十内彻底爆发。整个后宫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动荡,无数人会因此丧命,无数人会因此失势,无数人会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。
而我,身处风暴中心的尚宫局,撞破过最致命的秘密,手握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权柄,早已没有退路。
回到值房,我关上房门,独坐案前,灯火摇曳,映着我平静的面容。
我将所有账目再次仔细核对一遍,将所有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,将所有流程熟记于心。我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,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笃定。
从浣衣局的欺辱,到冷宫外的惊魂,到皇后宫中的对峙,再到今平息内斗,我早已在一次次生死考验中,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心境。
风暴要来,便由它来。
风浪再大,我自稳守方寸。
我深知,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之中,中立是唯一的生路,沉稳是最强的铠甲,守口如瓶是最硬的底牌。我不依附皇后,不靠拢华贵妃,不讨好任何一方势力,只守着尚宫局的规矩,守着自己的本心,守着自己的性命。
钟尚宫深夜归来,听闻间之事,特意将我叫到身前,目光温和而深邃:“知微,你比我想象中更沉稳,更有定力。后宫大变将至,你能稳住尚宫局内部,便是立了大功。记住,无论宫外发生何等惊天动地之事,尚宫局绝不站队,绝不偏私,绝不手任何一方争斗。”
“奴才谨记娘娘教诲。”我躬身叩首,字字坚定。
钟尚宫微微颔首,挥了挥手:“下去歇息吧,养精蓄锐,静候变局。”
我躬身退出,缓步走在尚宫局的廊下。
夜色深沉,月光清冷,宫墙高耸,寂静无声。可我知道,这寂静之下,是翻涌的暗流,是暗藏的机,是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。
皇后的狠厉,华贵妃的隐忍,李德全的阴毒,云袖的狡诈,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、牵扯多年的旧怨秘辛,即将在十之内,尽数浮出水面。
我只是一个渺小的宫女,无依无靠,无权无势,却身处风暴最中心。
可我不再畏惧。
历经九章生死坎坷,我林知微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、惶恐不安的小宫女。我心有城府,行有规矩,守有底线,退有方寸。
十之期,我静候变局。
无论未来何等凶险,何等黑暗,何等绝望,我都要一步一步,稳扎稳打,活下去。
深宫之路,尚有一百九十一章风雨,我已备好铠甲,藏好锋芒,守好心神,静待风雨过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