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冷宫死里逃生之后,我在尚宫局的子看似重回平静,实则每一都如履薄冰。我比以往更加沉默,更加谨慎,端茶、铺纸、整理卷宗、值守密室,所有差事都做得滴水不漏,脸上始终是一副木讷恭顺的模样,仿佛那在冷宫外撞见的惊天秘事,从未在我心中留下半分波澜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一的惊魂,早已在我心底刻下了最深的印记。我不再是那个只求安稳活命的小宫女,我开始学会观察,学会藏拙,学会在各方势力交错的缝隙里,护住自己的性命,也悄悄积攒着活下去的底气。
钟尚宫对我的信任,一胜过一。
她开始将更重要的事务交给我打理,后宫各宫的月例核算、宫女太监的升迁调遣记录、各宫娘娘送来的请安折子归类,甚至连尚宫局存放重要印鉴与密函的暗格,她都允许我独自出入。尚宫局的其他女官与宫女,看我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复杂,有嫉妒,有忌惮,也有刻意的讨好。
我一概淡然处之,不骄不躁,不卑不亢,得了信任不张扬,受了冷眼不辩解,依旧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,不多说一句话,不多做一件多余的事。
苏凝华偶尔会在无人之时,淡淡提点我几句。她从不多言,往往只是一句简短的提醒,却字字珠玑,直指要害。
“皇后宫中近差人来问过各宫份例,说话客气,眼神锐利,你经手的账目,务必分毫不错。”
“华贵妃宫里的云袖,三内来了尚宫局两次,并非只为传信,你少与她照面。”
“钟尚宫近心绪不宁,太后宫中传来旨意,往后几,你值守需加倍仔细。”
每一句提醒,我都牢牢记在心里,不敢有半分疏忽。我明白,苏凝华并非对我格外关照,而是她清楚,我若出事,很容易牵连到尚宫局,牵连到她,甚至牵连到钟尚宫。我们是一绳上的人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这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便起身收拾妥当,前往正厅伺候钟尚宫梳洗。刚走到廊下,便听见屋内传来钟尚宫与苏凝华低声交谈的声音,语气凝重,不似平。
我脚步微顿,立刻停在廊外,垂首侍立,目不斜视,耳不旁听,静静等候传唤。这是我在尚宫局安身立命的本,不该听的话,即便就在耳边,也绝不入耳。
不多时,屋内传来钟尚宫的声音:“林知微,进来。”
我躬身推门而入,步伐沉稳,上前为钟尚宫奉上温水与巾帕,动作利落,一言不发。
钟尚宫看着我,目光深沉,许久才缓缓开口:“今太后宫中传旨,要尚宫局派人,前往太后私库清点历年积攒的贡物绸缎,登记造册,三内完成。此事机密,不可外传,更不可出错。你跟着苏女官一同前往,仔细记录,谨慎行事,出了半点差错,唯你是问。”
我心头一震,立刻躬身行礼:“奴才遵命,必定小心谨慎,绝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太后身居后宫最尊之位,不问后宫琐事,却手握最重的权力,连皇后与华贵妃,都要在太后面前俯首帖耳。太后的私库,更是藏着无数珍宝贡物,关系重大,能被派去清点,是信任,更是巨大的凶险。
一旦账目出错,或是无意间触碰到什么禁忌,轻则杖责驱逐,重则性命不保。
苏凝华站在一旁,神色平静,对我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我安心。
我知道,这是一次机会,也是一场考验。做得好,我在尚宫局的地位会更加稳固,钟尚宫会对我更加信任;做得不好,我便会万劫不复,死无葬身之地。
当巳时,我跟着苏凝华,带着登记的账簿与笔墨,前往太后所居的慈宁宫。
慈宁宫气势恢宏,肃穆庄严,处处透着尊贵与威严,往来的太监宫女皆是步履轻缓,神色恭谨,连说话都压着声音,与尚宫局的氛围截然不同。这里的每一寸空气,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,也心生戒备。
太后并未召见我们,只由慈宁宫的掌事嬷嬷刘嬷嬷接待。刘嬷嬷年约五十,面容和善,眼神却锐利如鹰,一看便是久在太后身边,心思深沉、极难应付的角色。
“苏女官,林宫女,太后有令,此次清点贡物,只许仔细登记,不许私自动手翻看,不许议论物件来历,更不许将私库内的情形透露半分。若有违背,老身便只能按宫规处置,绝不留情。”刘嬷嬷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苏凝华微微躬身:“嬷嬷放心,我等必定谨遵太后懿旨,谨慎行事。”
我也跟着垂首应是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在刘嬷嬷的带领下,我们穿过三重院落,来到慈宁宫最深处的私库。私库大门厚重,由两名侍卫把守,钥匙由刘嬷嬷亲自保管。打开大门的那一刻,即便是我早已见惯了宫中珍宝,也不由得心头一震。
库内宽敞明亮,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,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贡物。东珠、翡翠、白玉、珊瑚、金银器皿、云锦绸缎、海外奇珍、名家字画,琳琅满目,熠熠生辉,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绸缎的香气,令人目眩神迷。
刘嬷嬷站在门口,淡淡开口:“你们从东侧开始清点,老身就在此处等候,有不清楚的地方,可以问,不许乱碰,不许乱走。”
“是。”我与苏凝华齐声应下,立刻开始动手。
苏凝华负责核对贡物名目与摆放位置,我负责执笔登记,一笔一画,仔细认真,不敢有半分潦草。每一件贡物的名称、数量、成色、来历,都一一记录在账簿上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我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震撼,目不斜视,心无旁骛,只专注于眼前的登记之事。我清楚,在这慈宁宫私库,任何一丝多余的目光、一句多余的感叹,都可能引来身之祸。
登记过半,苏凝华起身前往另一侧核对,我独自坐在案前,低头书写。就在此时,我无意间抬眼,瞥见货架最顶层,放着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,木盒上没有任何标识,却被单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显然格外重要。
而那木盒的摆放位置,与账目上记录的位置,微微有些偏差。
我心头一动,立刻低下头,装作未曾看见,继续手中的登记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细微的偏差,极有可能是之前清点之人疏忽所致,若是不纠正,后查账,便是天大的过错。
可我若擅自挪动木盒,便是违反了刘嬷嬷“不许私自动手”的禁令。
一时间,我陷入两难。
苏凝华尚未回来,刘嬷嬷在门口闭目养神,库内一片安静,只剩下我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飞速在心中权衡利弊。
不纠正,账目与实物不符,后东窗事发,我与苏凝华都难辞其咎,钟尚宫也会受到牵连。
纠正,便是违反规矩,刘嬷嬷一旦发怒,我当场便会被治罪。
短短片刻,我便拿定了主意。规矩不可违,过错更不可留。我必须用最稳妥、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,将木盒归位。
我缓缓起身,装作活动腰身的模样,不动声色地走到货架前,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账簿上,仿佛只是在核对账目。趁着无人注意,我指尖轻轻一推,精准地将那只紫檀木盒,放回了账目上标注的位置,动作轻缓无声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做完这一切,我立刻回到案前坐下,继续低头登记,脸上没有半分异样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门口的刘嬷嬷,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我身上,眼神深邃,似有察觉,却并未开口,只是又闭上了眼睛。
我心头微松,却不敢有半分松懈,手中的笔握得更紧,登记得更加仔细。
半个时辰后,苏凝华回到我身边,我不动声色地对她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一切安好。苏凝华目光微闪,并未多问,继续与我一同清点。
整整一,我与苏凝华都在私库中仔细登记,不敢有半分停歇。直到暮色降临,才将所有贡物清点完毕,账簿登记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错。
刘嬷嬷亲自核对了一遍账簿,又大致查看了贡物摆放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两来,你们做事还算稳妥,账簿清晰,物件无误。明最后一,仔细复核一遍,便可完工。”
“多谢嬷嬷。”我与苏凝华躬身告退,退出了慈宁宫。
走出慈宁宫的那一刻,我才微微松了口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在慈宁宫的一,比在尚宫局十都要疲惫,每一分每一秒,都紧绷着心神,不敢有半分大意。
苏凝华走在我身侧,淡淡开口:“今在私库,你做得很好。”
我微微一怔,没想到她竟看出了我方才的举动。我垂首道:“奴才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,未必有人敢做。”苏凝华语气平静,“刘嬷嬷心思缜密,你方才的举动,她必定看在眼里,没有点破,便是认可。此次太后私库清点,你立了功,钟尚宫会知道。”
我心中微动,却并未多言。我不求立功,只求无过,只求安稳活命。
可我没想到,我在慈宁宫私库的举动,不仅被刘嬷嬷看在眼里,更在不久之后,传到了太后的耳中。
第三,我与苏凝华再次前往慈宁宫,完成最后的复核。复核完毕,刘嬷嬷忽然开口,让我独自随她前往偏殿,说是太后要见我。
我心头一震,瞬间绷紧了心神。太后要见我,一个小小的尚宫局宫女,此事非同小可。是福是祸,全然未知。
苏凝华也微微皱眉,对我轻轻点了点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叮嘱。
我躬身跟着刘嬷嬷,一步步走向慈宁宫偏殿。每一步都走得沉稳,却心跳如鼓。我知道,这是我入宫以来,最大的一次考验,也是我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。
偏殿内光线柔和,檀香袅袅,太后端坐在软榻上,身着素色宫装,面容慈祥,眼神却威严深邃,让人不敢直视。我立刻跪倒在地,俯身行礼,声音恭敬沉稳:“奴才林知微,参见太后,太后万福金安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太后的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我依言缓缓抬头,目光垂落,不敢直视太后的眼睛,神色恭谨平静,既不惶恐,也不张扬。
太后看着我,许久才缓缓开口:“刘嬷嬷说,你在私库清点贡物时,心细如发,发现了物件摆放的偏差,又谨守规矩,不动声色地纠正,做事沉稳有度,不骄不躁,在你这个年纪的宫女里,极为难得。”
我立刻躬身叩首:“奴才只是谨遵太后懿旨,仔细做事,不敢有半分疏忽,当不得太后夸赞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太后淡淡一笑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深宫之中,最难得的便是心细、沉稳、守规矩、知进退。你既在尚宫局当差,便要好好伺候钟尚宫,谨守本分,后自有你的好处。”
“奴才谨记太后教诲,必定尽心尽力,绝不辜负太后厚望。”我再次叩首,心中悬着的巨石,终于落地。
太后没有再多问,只挥了挥手,让刘嬷嬷带我退下。
走出偏殿的那一刻,我才发觉,自己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可我的心中,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安定。
我知道,这一次,我不仅安然无恙,还得到了太后的一句夸赞。这句夸赞,看似微不足道,却足以让我在这深宫中,多一层保命的屏障,足以让钟尚宫对我更加信任,也足以让那些觊觎算计我的人,不敢轻易对我下手。
回到尚宫局,我将面见太后的经过,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钟尚宫,没有半分隐瞒,也没有半分邀功。
钟尚宫看着我,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赞许与满意:“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。心细、沉稳、不张扬,这便是你最大的长处。往后,你便留在我身边,做掌事宫女,协助苏凝华打理尚宫局事务。”
我立刻躬身行礼:“奴才谢尚宫娘娘提拔,必定恪尽职守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一之间,我从一个普通的近侍宫女,升为尚宫局掌事宫女,地位陡然提升,手中也有了些许权力。尚宫局的众人,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,从前的嫉妒与冷眼,变成了恭敬与讨好,就连平里对我颇有微词的王女官,也主动上前笑脸相迎。
我依旧淡然处之,升了官职,却没有半分骄纵,行事依旧低调谨慎,说话依旧少言寡语,做事依旧一丝不苟。
我清楚,权力越大,责任越重,凶险也越多。在这深宫中,越是得势,越要藏拙,越是风光,越要低调。稍有不慎,便会从高处跌落,粉身碎骨。
入夜,我独自坐在住处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从浣衣局里任人欺凌的小宫女,到冷宫里险死还生的目击者,再到如今尚宫局的掌事宫女,我一路走来,步步惊心,步步血泪。我失去了曾经的天真懵懂,学会了隐忍与藏拙,学会了观察与自保,学会了在机四伏的深宫中,为自己寻一条生路。
皇后与华贵妃的争斗,依旧暗流涌动,冷宫外的那场阴谋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不知何时便会落下。太后的青睐,钟尚宫的信任,苏凝华的提点,都只是暂时的庇护。
我明白,在这吃人的深宫里,能依靠的,从来只有自己。
唯有心细如发,沉稳如山,守口如瓶,知进退,明分寸,才能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,站稳脚跟,活下去。
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清冷而孤寂。
我缓缓闭上眼,在心中定下新的规矩:
不攀附,不站队,不张扬,不结怨。
心细,手稳,嘴严,心静。
深宫之路,漫漫无期,风波未停,机四伏。
我林知微,从今往后,藏锋芒,守本心,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。
无论未来有多少凶险,多少算计,多少风浪,我都要一步一步,走下去,活下去,直到走出这座金碧辉煌、却又冰冷噬人的牢笼。
我也清楚,这只是我深宫之路的开端,往后还有更多的风雨坎坷,有朝堂与后宫的交织算计,有高位者的权谋博弈,有小人物的生死挣扎。而我,会以最沉稳的姿态,在这万丈深渊中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