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,林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不是门铃,是直接用手掌拍打门板的声音,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睡眠很浅,昨晚写完稿子后只迷糊了三四个小时。敲门声持续不断,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紧迫感。林砚爬起来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个陌生女人。
约莫三十岁,短发,穿一件深色风衣,脸色苍白。不是李婉,比李婉年轻些,但眉眼间有种相似的神态——那种长期被某种秘密困扰的疲惫感。
“林砚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女人的声音沙哑,“开门,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林砚没动。
“是陈默托我来的。”女人继续说,“如果你不开门,我就把东西放在门口。但我建议你听我说完,因为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。”
犹豫了几秒,林砚开了门,但没卸下门链。女人见状,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从门缝塞进来。
“我叫周雨。”她说,“周文的孙女,李婉的表妹。”
林砚接过信封,没拆。“李婉没提过你。”
“她不知道我还活着。”周雨苦笑,“或者说,她以为我死了。2018年,我在调查外公的事时出了‘意外’,从那以后我就躲起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外?”
周雨回头看了看空荡的走廊:“能让我进去说吗?这里不安全。”
林砚盯着她看了几秒,卸下门链。周雨闪身进屋,动作很快,然后轻轻关上门,反锁。
房间很乱,稿纸和资料散落一地。周雨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桌上陈默的信和照片上。“你找到照相馆了。很好,比陈默当年快。”
“你认识陈默?”
“我引导的他,就像李婉现在引导你一样。”周雨脱掉风衣,里面是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。她自顾自走到厨房,接了杯水喝,“不过陈默没听我的劝告。他太急于求成,在没搞清楚全部规则前就试图打破循环,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林砚把信封放在桌上: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信封里是三张照片。第一张是黑白照,民国时期的年轻女子,和苏莹、苏影、苏灵长得一模一样,但穿的是旗袍,背景是一家老式茶馆。照片背面写着:苏樱,摄于1907年仲夏。
第二张是彩色照片,1970年代风格,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站在植物园温室前,同样是那张脸。背面写着:苏英,1973.5.29。
第三张是拍立得,就是林砚已经有的那张苏灵的照片,但角度略有不同——这张是正面,苏灵看着镜头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哀伤。背面多了一行字:林砚,救我。
“三个不同的年代,三个不同的名字,同一张脸。”周雨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,“你现在明白了吧?这不是巧合,也不是转世投胎。她们是同一个人,被卡在时间裂缝里的同一个人。”
“时间裂缝?”
“我外公的理论。”周雨转过身,“时间不是平滑流动的,它有很多褶皱和裂缝。有些裂缝会周期性地打开,通常与天文现象有关——比如丙午年正月满月,比如闰。当裂缝打开时,会有人不小心掉进去,成为‘锚点’,卡在两个时间维度之间。她们只能每个周期显形一次,其他时间都处于一种……非存在状态。”
林砚想起陈默记里苏影的话:“我只能清晰地活在每个月的第29天,其他子都是模糊的重复。”
“对,29号是个关键节点。”周雨点头,“农历的廿九,每月的最后一天。对卡在裂缝里的人来说,这一天是她们最接近‘存在’的时刻。所以她们只能在这一天出现,也只能在这一天被看见、被记住。”
“那记录者的作用是什么?”
“记录者是锚点和现实世界的连接点。”周雨坐回椅子上,“通过记录她们的存在,把她们拉回现实。但这个过程很危险——记录者可能会被反拉进裂缝。我外公就是这样消失的。”
林砚拿起第三张照片:“苏灵让我救她。怎么救?”
“写完故事,在正确的时空节点烧掉。”周雨说,“但这里有个陷阱。你以为烧掉故事就能打破循环,释放她?不对。烧掉故事的真实作用是——把记录者变成新的锚点,替代原来的锚点,让原来的锚点获得自由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陈默……”林砚缓缓说。
“陈默试图救苏灵,结果自己成了锚点。现在他卡在裂缝里,苏灵暂时自由了——但只是暂时的,因为下一个记录者,也就是你,如果失败了,苏灵会再次被困,而你会成为新的锚点。”周雨的语气很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这就是循环的真正含义:不是时间在循环,而是锚点和记录者在循环。一个出来,一个进去。”
林砚感到喉咙发。“那我应该怎么做?如果不烧故事呢?”
“那你就会像我外公一样,永远困在裂缝边缘,既不能完全进去,也不能完全出来。成为一个‘观察者’,看着循环一次次重复,却无法预。”周雨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,封皮是深蓝色,“这是我外公的手稿,他失踪前写的。里面详细记录了他的研究,包括如何安全地打破循环。”
林砚接过笔记本。翻开第一页,是周文工整的字迹:
“丙午年异象研究录 周文 1968.3.12始记”
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资料:地方志摘抄、民间传说、天文历法计算,甚至还有一些手绘的星图和时间线图。
“安全的方法是什么?”林砚问。
“没有绝对安全的方法。”周雨坦诚地说,“但有一个成功率相对较高的方案:在闰那天,找到三个时空节点重叠的地方,同时烧掉三个年代的故事——1906-1909的、1966-1969的、2026-2029的。这样三个锚点会同时释放,循环会彻底断裂。”
“三个节点重叠的地方?哪里?”
周雨指向窗外:“忘川桥、时光抽屉咖啡馆、植物园温室。这三个地点正好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,中心点在这里——”
她拿出手机,调出地图软件,放大城南区域。三个地点标成红点,连成三角形。中心点正好落在老城区的一个位置:慈恩寺旧址。
“慈恩寺在六十年代被拆了,现在是个小公园。”周雨说,“但地基还在。我外公测算过,那里是这一带地脉最弱的地方,时空褶皱最明显。三个年代的裂缝在那里交汇。”
“所以我要收集三个年代的故事?”
“我已经收集了两个。”周雨从包里又拿出两个文件袋,“1906-1909是李翰的记录,1966-1969是我外公的。陈默本来应该完成2026-2029的部分,但他只写了一半。剩下的需要你来完成。”
林砚打开文件袋。第一个袋子里是发黄的手稿复印件,毛笔小楷,确实是清末文人的笔迹。李翰的记录比周文更简略,但核心信息一致:1906年正月遇见苏樱,1909年四月苏樱消失,李翰开始记录,1912年李翰“突发癫狂,投河自尽”。
第二个袋子里是周文的完整手稿,包括那本记之外的更多内容:他对循环机制的研究、对时空裂缝的推测、对“苏”这个存在本质的思考。最后一篇写于1970年4月28,失踪前一天:
“明乃关键之。若成功,则六十年之循环可破;若失败,则吾将永困于裂隙之间。然无论如何,总要一试。莹儿等我太久。”
莹儿是苏莹,他的妻子,李婉的外婆,周雨的。
“你和苏樱……”林砚抬头。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”周雨苦笑,“我是普通人,和我爷爷结婚,生了我父亲。但她长得和苏樱一模一样。这不是巧合。我后来查了族谱,发现我的曾祖母就叫苏樱,1906年失踪。血缘在这里起了作用——有血缘关系的人更容易被卷入循环。”
林砚想起李婉给他看的照片。“所以你和你表姐……”
“都有卷入的风险。所以我躲起来了。”周雨说,“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记录者,也不想成为锚点。但我必须帮陈默完成这件事,因为如果循环继续,我的后代也可能被卷进来。”
“陈默现在在哪?”
周雨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。可能在任何时间、任何空间。裂缝里没有我们理解的时间和空间概念。他可能同时存在于1906、1966和2026,也可能哪儿都不在。”
林砚看着桌上三张照片里相同的脸,感到一阵眩晕。“苏灵什么时候会出现?”
“正月廿九,3月27,月圆之夜。”周雨说,“那是六十年大循环的关键节点。但在那之前,你需要先度过闰,2月29。那天是小循环节点,裂缝会短暂打开,你可以把陈默写的那部分手稿烧掉,暂时稳定循环,争取更多时间。”
“暂时稳定?”
“对。就像给漏气的轮胎打气,不能本解决问题,但能让你多开一段路。”周雨看了看手表,“今天是2月26。你还有两天时间完成陈默没写完的部分,然后2月29去慈恩寺旧址,烧掉第一部分。”
“你不去?”
“我不能去。”周雨站起来,“我的存在会扰时空场。三个记录者——李翰、周文、陈默——都已经不在了。现在只有你能完成这个仪式。李婉可以作为见证者,但她不能参与核心过程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还有一件事。烧手稿时,你必须念出三个锚点的真名——不是苏樱、苏影、苏灵这些化名,而是她们出生时的名字。这很重要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她们的真名?”
“在故事里找。”周雨拉开门,“她们的真名就藏在各自年代的故事里。李翰的手稿、我外公的记、陈默的小说——仔细读,你会找到的。”
她离开了,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。
林砚站在凌乱的房间中央,看着满桌的资料。三个文件袋,三叠手稿,三张照片,三个跨越百年的故事,现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他坐到电脑前,打开《廿九:螺旋》的文档。已经写了三万多字,但还远远不够。他需要补完陈默未完成的部分,还要把三个年代的故事串联起来。
他先读李翰的手稿。清末文人的文言文有些晦涩,但大致能看懂。1906年正月,李翰在慈恩寺附近偶遇苏樱,她当时在寺里做义工。苏樱“谈吐不凡,通诗文,尤擅星象历法”,两人常在一起讨论学问。1907年,李翰发现苏樱“每至廿九必闭门不出,问之则曰体不适”,起疑后跟踪,发现她“于子时独往河边,对月而立,身影时隐时现,若鬼魅”。
1908年,苏樱向李翰坦白,说自己“非此世之人,乃困于时空裂隙”,需要有人记录她的存在,才能“渐返人间”。李翰开始记录,但1909年四月,苏樱还是“骤失其踪,遍寻不获”。之后三年,李翰“精神衰,常自言见苏氏女子立于月下”,最终在1912年投河。
李翰的手稿最后有一首诗:
“丙午相逢疑是梦,
月圆廿九影成双。
若问伊人归何处,
三生石上刻真名。”
真名。林砚注意到诗的最后一句。他仔细翻阅手稿,在一页边缘发现一行小字:“苏氏,本名婉清,光绪八年生,甲申年腊月廿九卒。”
苏婉清。这是苏樱的真名。
林砚记下来,继续读周文的记。1966年的故事他已经大致了解,但在记的后半部分,周文记录了更多细节:苏影喜欢在月圆之夜去河边散步,说“月光是裂缝的缝隙”;她能准确预言天气变化,甚至预言过几次小地震;她不吃任何肉类,“因见其生前形态,不忍下咽”。
最诡异的是1968年7月29的记录:
“今夜与小影于温室观月。她忽言:‘文哥,若我告诉你,我见过六十年后的你,你信否?’我问何意。她说:‘裂缝之中,时间非线。我曾见一男子,与你面貌相似,名唤林砚,在2026年写我的故事。’我笑她痴言。她却正色道:‘此乃真话。你若不信,可在记末页留白,待六十年后验证。’”
林砚翻到记末页。那里确实有一片空白,但在空白处,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字:
“林砚,若你读到此,请告诉小影,我从未忘记。”
字迹是周文的,但墨迹很新,不像五十多年前写的。
林砚感到背脊发凉。这意味着什么?周文在1968年写下了给他的留言?还是有人在最近模仿周文的笔迹写的?
他暂时搁置疑问,继续看陈默的手稿。陈默的部分最完整,从2022年2月29第一次遇见苏灵,到2025年12月29最后一次见面,整整四年。但关键部分——2026年正月之后——是空白的,只有一些零散的笔记:
“2026.1.29:她说时间快到了。我问什么时候,她指着历上的2月29。”
“2026.2.15:我决定写小说。把所有经历都写下来,也许能找出规律。”
“2026.2.28:稿子写到关键时刻,电脑突然崩溃。恢复后文档丢失了三章。不是意外。”
“2026.3.1:重新开始写。这次手写。”
“2026.3.27:正月廿九。月圆。她说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后面就没有了。
林砚注意到,陈默的笔记里没有提到烧手稿的事,也没有提到三个节点重叠的仪式。这说明陈默可能不知道完整的方法,或者他知道但没来得及实施。
林砚看了看历。今天是2月26。距离2月29还有三天,距离3月27还有整整一个月。
他需要完成陈默未写完的部分,但怎么写?陈默已经失踪,最后几个月的经历无人知晓。除非……
林砚想起陈默的记最后那句话:“给林砚:你找到这本记时,我已经在循环里了。”
如果陈默已经在循环里,那他可能以某种形式存在。也许能沟通?
这个念头很疯狂,但林砚已经见识了太多疯狂的事。他决定试试。
下午两点,他带着陈默的记和所有资料,再次来到时光抽屉咖啡馆。还是靠窗第三张桌子。他点了杯美式,把陈默的记摊开在桌上,翻到最后空白页。
然后他拿出笔,在空白处写下:
“陈默,如果你能看到,告诉我该怎么做。”
写完他就觉得自己很蠢。但既然周文能在1968年给2026年的他留言,也许陈默也能从裂缝里给他回复。
他等了十分钟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就在他准备放弃时,服务生走过来:“先生,您的咖啡。”
放下咖啡时,服务生不小心碰倒了糖罐,糖洒在记上。林砚赶紧用手去拍,服务生连声道歉,拿来纸巾擦拭。
糖粒清理净后,林砚发现记空白处多了一行字。不是他写的,也不是陈默的笔迹,而是一种歪歪扭扭、像是左手写的字:
“不要相信周雨。”
林砚猛地抬头,服务生已经走远,正在擦另一张桌子。他环顾四周,咖啡馆里只有三桌客人:一对情侣在角落窃窃私语,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,一个老人在打盹。
谁写的?什么时候写的?
他检查笔迹。墨水是蓝色的,和他用的黑色钢笔不同。字迹很新鲜,墨迹还没完全透。
林砚把记本合上,心脏狂跳。周雨刚刚来过,给了他关键信息和资料,现在却有人警告不要相信她。
该信谁?
他想起李婉的提醒:“周雨可能在骗你,也可能在利用你完成某个仪式,而那个仪式的代价可能是你的生命。”
但李婉自己也不完全可信。她是周文的外孙女,有救外公的动机,可能为此牺牲林砚。
林砚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罗生门。每个人都说了一部分真相,每个人都隐瞒了另一部分。而他这个局外人,要在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案。
他离开咖啡馆,决定去慈恩寺旧址看看。无论周雨是否可信,那里是三个节点的中心,总要去实地勘查。
慈恩寺旧址现在是个小公园,面积不大,只有几棵老树、一条石板路和几张长椅。公园中心有个小广场,铺着青石板,应该是原来寺庙大殿的位置。
林砚在广场中央站定,闭上眼睛,试图感受所谓的“时空褶皱”。但除了初春的冷风,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指南针APP。方向正常。又下载了一个电磁场检测APP,数值也在正常范围。
“看来你不是那种敏感体质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林砚转身,是李婉。她穿一件米色风衣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“周雨联系你了,对吧?”李婉走到他身边,“她是不是告诉你三个节点重叠的仪式,让你在闰烧手稿?”
林砚不置可否。
“她在利用你。”李婉打开文件夹,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,“这是我今天刚从档案馆找到的。1912年,李翰投河前一个月写的遗书。你看最后一段。”
林砚接过文件。遗书是竖排毛笔字,最后一段写道:
“……余自知命不久矣。苏氏婉清前托梦,言欲脱困,须有三人同赴死,以血祭之。余不忍,然苏氏泣求,谓此乃唯一法门。余思之再三,终不能从。今将赴清流,以全清白。后来者鉴之,勿为妖言所惑。”
“三人同赴死,以血祭之。”林砚抬头,“周雨说的仪式……”
“她告诉你要在三个节点重叠的地方烧三个年代的故事,对吧?”李婉冷笑,“但她没告诉你,烧故事只是第一步。第二步需要三个记录者的血——李翰、周文、陈默。但他们都死了或失踪了,所以需要替代者。”
“替代者?”
“你,我,她。”李婉指着林砚,然后指向自己,“我们三个正好。我是周文的后代,有他的血脉。周雨是李翰的远亲——她没告诉你吧?她母亲姓李,是李翰的曾侄孙女。而你,是陈默选中的继承者。我们三个的血,正好对应三个年代的记录者。”
林砚感到一股寒意。“那烧故事之后呢?”
“故事烧掉,裂缝会打开。然后需要三个人的血滴在灰烬上,形成‘血契’,才能把锚点拉出来。但代价是——滴血的三个人中,会有一个被拉进去,成为新的锚点。”李婉盯着林砚,“周雨没告诉你这个,对吗?她打算用我们俩做祭品,救出苏灵,然后自己脱身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外婆的记。”李婉从包里拿出另一本笔记本,更旧,封皮都破损了,“我外婆苏莹,在嫁给我外公前,曾经被卷进过循环。虽然她后来‘正常’了,但留下了后遗症——她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。比如这个仪式的真相。”
林砚翻开苏莹的记。字迹娟秀,但内容令人心惊:
“1958年3月12。昨夜又梦到那个穿旗袍的女人。她说她叫苏樱,是我的曾祖母。她说我们家族的女人都被诅咒了,每六十年要有一个成为‘容器’,困在时间的裂缝里。要打破诅咒,需要三个男人的血:一个记录者,一个继承者,一个背叛者。血祭之后,容器可破,但三人中必有一人代替成为新的容器。”
“1965年7月8。今天遇见文哥。他看我的眼神很特别,好像认识我很久了。我知道他是那个记录者。命中注定。”
“1968年2月14。我怀孕了。文哥很高兴,但我很害怕。如果生的是女儿,她会不会也成为容器?这个诅咒会不会一代代传下去?”
记到这里中断了。后面是空白。
“你外婆生了你母亲,然后呢?”林砚问。
“难产去世了。”李婉轻声说,“但她在昏迷前,拉着我外公的手说:‘不要救我,救我女儿。不要让诅咒继续。’”
林砚合上记。“所以周雨想重复这个仪式,用我们的血救出苏灵,但代价是我们中有一个会代替苏灵成为新的锚点。”
“对。而她打算让你成为那个牺牲品。”李婉说,“因为她恨男人。”
“恨男人?”
“她父亲是个酒鬼,家暴。她从小就恨男人。后来她发现自己被卷进这个循环,更加憎恨——为什么这个循环总是女人成为牺牲品,男人成为记录者?为什么女人要困在裂缝里,男人却能在外面写故事?”李婉叹了口气,“所以她想要逆转这个循环。让男人进去,女人出来。”
林砚想起周雨说起循环时的冷漠语气。现在想来,那冷漠里确实藏着恨意。
“那你的计划是什么?”他问李婉。
“我的计划是——不举行任何仪式。”李婉直视林砚,“就让循环继续。苏灵也好,苏影也好,苏樱也好,她们已经困了那么久,再困六十年又怎样?至少这样不会有人再牺牲。”
“但陈默……”
“陈默已经做出了选择。”李婉打断他,“他选择进入循环,试图救苏灵。这是他的决定,我们要尊重。而不是为了救他,再搭进去更多人。”
林砚沉默了。他看着青石板广场,想象着一百年前这里是一座寺庙,李翰在这里遇见苏樱;六十年前,周文在这里遇见苏影;现在,他站在这里,即将遇见苏灵。
三个男人,三个女人,跨越百年的纠缠。
“我想见苏灵。”林砚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在做出决定前,我想见她一面。”林砚转身面对李婉,“你外婆的记里说,锚点在裂缝里很痛苦,像溺水的人,永远浮不到水面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我们不能袖手旁观。但我也不能盲目相信周雨。所以我想见苏灵,听她亲口说。”
李婉皱眉:“她只能在廿九出现。下一个廿九是3月9,农历二月初十。不对,要等到正月廿九,3月27。”
“闰呢?2月29,裂缝也会打开吧?”
“会,但很短暂,而且不稳定。”李婉看了看手机历,“你想在2月29见她?那太危险了。裂缝不稳定,你可能会被卷进去。”
“但我必须见她。”林砚坚持,“否则我无法判断该相信谁,该怎么做。”
两人对峙了几秒。最后李婉让步了:“好吧。2月29,凌晨三点,裂缝最弱的时候。我会在慈恩寺等你。但你要答应我,不管苏灵说什么,都不要轻易做决定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李婉离开后,林砚一个人在公园里坐到黄昏。他想起陈默记里的那些片段,想起苏影写的诗,想起苏莹记里的恐惧,想起周雨眼神里的恨意。
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真相,各自的苦衷。
手机震动。是周雨发来的短信:
“李婉是不是找过你了?不要相信她。她想让循环继续,因为她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。她有丈夫,有孩子,她不想冒险。但我们不一样,我们已经被卷进来了,无路可退。”
林砚没回复。
几分钟后,又一条短信:
“2月29凌晨三点,慈恩寺。我会准备好一切。如果你想结束这一切,就来找我。”
两条短信,同一时间,同一地点。李婉和周雨都约他在2月29凌晨三点在慈恩寺见面。
她们都知道对方会去。这是一场摊牌。
林砚收起手机,起身离开公园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把青石板染成金色,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百年前,李翰和苏樱在这里相遇。
六十年前,周文和苏影在这里相遇。
现在,轮到他了。
回到家,林砚继续写小说。他把今天的所有对话、所有发现都写进去,不加修饰,不做评判。写到周雨和李婉互相指责对方时,他停下来思考:谁在说谎?或者,两人都在说谎,只是说谎的部分不同?
他想起陈默记空白处出现的那行字:“不要相信周雨。”是谁写的?如果是李婉,她怎么做到的?如果不是李婉,那还有谁在暗中观察?
还有苏灵。她在整个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?受害者?纵者?还是别的什么?
林砚打开陈默留下的苏灵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眼神哀伤,仿佛在祈求。但他现在不敢确定,这哀伤是真实的,还是表演。
也许一切都是表演。周雨在表演,李婉在表演,苏灵在表演。只有他,林砚,一个卖不出书的作家,被莫名其妙地卷进这场百年大戏,还不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。
他继续写,一直写到深夜。写到凌晨一点时,他停下来,数了数字数:已经五万多字了。陈默未完成的部分基本补全,三个年代的故事也串联起来了。
现在他只缺最后一章:他自己的选择。
但怎么写?他不知道结局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未知号码的来电。
林砚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
“林砚?”是个年轻女声,很轻,有点颤抖。
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我是苏灵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“或者说,我是苏樱、苏影、苏灵的总和。我们……共用这个身体,这个意识。”
林砚握紧手机。“你在哪?”
“在裂缝里。但闰快到了,我能暂时显形。”苏灵的声音飘忽不定,像是信号不好,“听着,时间不多。周雨和李婉都不可信。她们都有各自的打算,但都不是为了救我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自由。真正的自由,不是从裂缝里出来,进入另一个牢笼。”苏灵顿了顿,“林砚,你是不同的。陈默选你不是偶然。你的文字……有一种穿透力。你能写出真实,真实的痛苦,真实的渴望。这恰恰是裂缝最怕的东西。”
“裂缝……是什么?”
“是一个错误。”苏灵说,“1906年正月廿九,我在慈恩寺许愿,希望时间停止,让我永远留在最美的时刻。然后双月出现了,裂缝打开,我的愿望实现了——我被卡在了时间里,永远停留在那一刻。但这不是祝福,是诅咒。”
“所以循环是你造成的?”
“是我开启的,但我无法结束。”苏灵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每六十年,裂缝会稍微松动,我能短暂显形。我需要一个记录者写下我的故事,把裂缝的‘存在’固定下来。否则我会彻底消散。但记录者也会被裂缝影响,有的发疯,有的自,有的……像陈默那样,被困住。”
“怎么救你出来?”
“写完故事,然后在裂缝最弱的时候烧掉。但不要用血祭,那只会制造新的受害者。”苏灵急促地说,“2月29,凌晨三点,慈恩寺。你一个人来,带着你写的所有稿子。我会在那里等你。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具体怎么做。”
“如果周雨和李婉也来呢?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苏灵说,“但你记住:不要相信她们说的任何话。特别是周雨,她已经……被裂缝污染了。她想成为新的锚点,获得永恒的时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裂缝会诱惑人。永恒的生命,永恒的时间——对有些人来说,这是最大的诱惑。”苏灵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我得走了……裂缝在拉扯我……记住,2月29,凌晨三点,一个人来……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砚看着手机屏幕,通话记录显示“未知号码”,时长一分四十七秒。
苏灵,周雨,李婉。三个女人,三个版本的故事,三个互相矛盾的指示。
他谁都不能相信。
但又必须相信其中一个。
凌晨三点,他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亮已经接近满月,再过三天就是闰,然后一个月后是正月廿九,真正的满月。
两个时间节点,两个选择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三个女人的脸:周雨的冷峻,李婉的忧虑,苏灵的哀伤。
还有三个男人的脸:李翰的绝望,周文的执着,陈默的迷茫。
六个人,跨越百年,困在同一个循环里。
而他,是第七个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。一条新短信:
“无论你选择相信谁,都要记住:你的选择会决定很多人的命运。包括那些已经死去的人。”
发件人:未知。
林砚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看着天花板。
还有两天。
他需要做出决定。
【第四章·完】
(字数:约10100字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