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敏芝,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。章跟了爸三十年,现在跟你。爸能给你的都给你了。别怕。”
十五秒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五秒。
然后我把纸放下。
手搁在桌上。平着。
没抖。
但指甲发白了。
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,笑声很远。
我坐了很久。
我没有哭。
但是那天晚上我把军功章攥在手里睡的。金属凉凉的,贴着掌心。
到后半夜就暖了。
4.
第二天,我拨通了公证编号旁边的电话。
“宏达律师事务所。”
“我找周律师。”
“稍等。”
等了两分钟。
“我是周信德。请问您是?”
“赵敏芝。赵长林的女儿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赵长林同志的女儿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变了。“我等你的电话等了将近两个月了。”
他约我见面。
律所在城西,不大。周信德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桌上放着一个旧茶杯,搪瓷的,上面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他和我爸是1972年同年入伍的。
“你爸去年十月找的我。”
去年十月。
那时候我爸刚确诊。
“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。他跟我说了两件事。”
周信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。
“第一件事:他要把名下真正值钱的东西,通过生前赠与公证,全部转到你名下。不走遗嘱。”
“为什么不走遗嘱?”
“走遗嘱就进继承程序。你妈和你哥会分。”周信德看着我,“你爸的原话——‘如果走遗嘱,敏芝一分都拿不到。’”
他说得对。
以我妈的作风,遗嘱里哪怕写了给我一半,她也有办法让我签字放弃。
她刚刚做到了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周信德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。“你爸让我告诉你,他名下那些所谓的‘资产’——房子、存款、——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不是资产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债。”
他让我自己打开档案袋。
里面是一沓文件。每一份都有我爸的签名。
我一份一份翻。
第一份。
一张银行的担保贷款协议。2018年签的。我爸替他一个老同事担保了一笔贷款。
一百二十万。
那个老同事三年前就跑了。贷款逾期。
按照担保协议,由我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。
一百二十万。
我看着这个数字。
我护理我爸两年,花光了自己的积蓄,总共七万块。又刷了四万多信用卡。
我的全部身家是负的四万多。
而这一笔——一百二十万——比我赚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。
第二份。
这份文件让我的手停住了。
三张网贷协议。两张借条。
全部是以我爸的名义签的。
但签字的笔迹——我太熟了。
我哥赵建国的字。
网贷加,合计二百八十万。
我抬头看周信德。
“这些……我爸知道?”
“你爸在医院的时候查出来的。有催债的打到他病床上。他才知道你哥以他的名义借了钱。”
二百八十万。
我哥以我爸的名义借了二百八十万。
同一个时间段,我爸的医药费自费部分每个月三万多。我一个人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