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院长带我们去看锅炉房。管道锈得厉害,用手一摸,掉下一层红褐色的渣子。
“这得换多少?”我问。
“从这儿到这儿。”林晓用手指划了一段,“大概二十米。其他的打磨刷漆,还能撑两年。”
她蹲下来,用卷尺量尺寸,在本子上记数字。手指冻得通红,写字时有点抖。
我们了三天。
第一天拆旧管道。锈死的螺丝拧不动,得用钢锯锯。锯条断了两,林晓虎口震裂了,缠上胶布继续。拆下来的铁管堆在墙角,像一堆废骨头。
第二天装新管。新管是镀锌的,银亮亮的,在昏暗的锅炉房里格外扎眼。林晓爬梯子,我在下面托着管子,对接口,拧法兰。拧到第三个接口时,她手滑了,扳手掉下来,砸在她脚背上。
“嘶——”她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咬着牙,从梯子上下来,坐在地上脱鞋。袜子湿了,是血。脚背肿起一块,青紫色。
“得去医院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。”她拿纱布按着,“骨头没断,就是砸了一下。你帮我拿点冰块。”
周院长找来冰块,用毛巾包着。林晓敷在脚上,额头冒冷汗,但一声没吭。
“今天别了。”我说。
“就差最后几了。”她站起来,单脚跳着去拿扳手,“装完就能试水,老人们今晚就能暖和。”
我拦不住她。她一条腿站着,另一条腿虚点着地,继续拧螺丝。每拧一下,眉头就皱一下。
下午四点,管道全部接通。锅炉点火,水泵嗡嗡响。我们挨个房间检查暖气片。第一片热了,第二片热了,第三片……热得慢,但确实在热。
走到最里面那间屋时,一个老头突然抓住林晓的手。
“闺女,”他说话含糊,口水流到下巴上,“你像我孙女。”
林晓蹲下来:“您孙女呢?”
“在美国。”老头说,“三年没回来了。”
他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指甲缝里黑黑的。林晓没抽手,让他握着。
“暖气热了,”她说,“您晚上能睡个好觉。”
老头笑了,露出仅剩的两颗牙。
全部检查完,天已经黑了。周院长留我们吃饭,食堂做了白菜炖豆腐,蒸了馒头。老人们围过来,这个夹一筷子豆腐,那个塞一个馒头。林晓碗里堆得冒尖。
临走时,周院长又拉住她,往她口袋里塞东西。林晓掏出来看,是个红布包,里面装着五百块钱。
“这不行。”她往回推。
“必须拿着。”周院长按住她的手,“这不是工钱,是心意。你要不拿,我睡不着觉。”
推来推去,最后林晓收了二百。剩下的三百,周院长买了肉和蛋,给老人们加餐。
回去的路上,下雪了。雪花很大,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。林晓坐在副驾驶,脚架在仪表台上,肿得像个馒头。
“疼吗?”我问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比刚砸的时候好点。”
车里暖气开得足,玻璃起雾了。她用手指在雾上画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下面画了朵小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