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。
云昭没有等他。
轿子缓缓抬起。
云昭坐在黑暗中,隔着那层薄薄的青帷,听见府门内隐隐传来林清澜的低泣,和萧景琰低声安抚的温言。
她没有再听。
她闭上眼。
新婚第二月,她偷学苏绣,十指头扎得没一处好皮。他半夜回房,捉住她的手,低头对着那处冒血的针眼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那年她生辰,他破天荒留在她院中用饭。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,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,咸淡失宜,他却默默吃完了。
她第一次唤他“景琰”时,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。然后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还有那夜。
那夜他留宿在她院中,背对着她,呼吸绵长。
她以为他睡着了,偷偷伸手,隔着一拳的距离,虚虚描摹他的轮廓。从眉骨到鼻梁,从唇角到下颌。
“夫人,请下轿。”
云昭睁开眼。
人人都说当今天子是暴君,伐果断,喜怒无常。
她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——诛手足,废发妻,赐死嫔妃如碾死蝼蚁。
可也有人说,他登基时不过十七岁,单枪匹马入禁宫,亲手斩了摄政王的头颅。
那时他还没有暴君之名,只是一个被压制了十年的少年天子。
云昭握紧了袖中那枚瓷瓶。
真到了那一刻,也不过是一死。
“民女云昭,叩见陛下。”
“近前来。”
云昭膝行两步,仍是垂着眼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云昭缓缓抬眼。
烛火跳跃,映出御座上那人的面容。
“你叫云昭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”
“哪两个字?”
“云彩之云,昭华之昭。”
殿内重归寂静。
云昭跪在那里,龙涎香的烟气丝丝缕缕钻进她肺腑。她忽然想,该服药了。
就是此刻。
趁他还未开口,趁她还未被赐死、被杖毙、被碾成宫墙下又一具无名枯骨。
她垂下眼,指尖探入袖中,触到那枚冰凉光滑的瓷瓶。
这是她最后的体面。
她抬手,送至唇边。
就在这时,她忽然想起阿娘。
阿娘不是生母,她从小就知道。
可阿娘从未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。那些年家里穷,阿娘省下口粮也要让她吃饱;她生病时阿娘整夜守着,用凉帕子替她敷额头;她出嫁时阿娘把自己唯一的银镯塞进她怀里,说昭儿,你是有福气的孩子。
阿娘说,你命里是有大福气的。
她那时不懂。
此刻她跪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里,忽然想阿娘说的福气,是什么呢。
她大约等不到了。
一只手忽然伸过来。
很快,很轻,稳稳握住她的腕。
云昭怔住。
御座上那人不知何时已起身,不知何时已行至她面前。
他低头看着她,眼底有她读不懂的、沉甸甸的光
“阿姊。”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第9章
青帷小轿转过巷口,消失在暮色深处。
萧景琰仍站在原地。
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。久到林清澜扯着他袖角的手已松开,久到门房的小厮不敢抬头、悄悄往影壁后缩了又缩。
那顶轿子早已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