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外套摔在地上。
“你凭什么。”
他沉默。
“你是我哥,你不是我监护人。我十八岁了,我有权利——”
“你有权利。”他打断我,“你签合同那天,行使的就是这个权利。”
他站起来,从我身边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件外套,拍净灰,挂在玄关。
“下次别乱扔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我站在原地,盯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。他的指印按在旁边,比我的更用力,红色印泥洇开一点,像没擦净的血。
—
肆
二十二岁,我毕业。
学的是会计,没什么喜欢不喜欢,高考填志愿时他说这个好找工作。我照填了。
四年里我没离开过本市。暑假他想让我去他公司实习,我没去,自己找了家小事务所打杂。他没反对。
毕业典礼他没来。我穿着学士服拍完照,一个人坐地铁回家。车厢很空,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,男人举着相机给女人看照片,笑得很开心。
出地铁时下雨,我没带伞。
站在站口等了半小时,雨没停,他也没来。
我淋回去的。
那晚发烧,他凌晨下班回来,发现我缩在沙发上打摆子,背我去医院。他肩膀很硬,硌得我脸颊疼。他的后颈有汗,混着雨水,滴在我手背上。
急诊室输液,着他的肩睡着了。
醒来时他还在,维持着同样的姿势,偏着头看吊瓶。窗外天亮了,他的侧脸笼在灰色的晨光里,眼下青黑一片。
“几点了。”
“六点四十。”他动了一下,“还要一瓶。”
“你不上班?”
“调休了。”
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我盯着那个透明的塑料壶,里面堆积的液面缓慢上升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过吗。”
他没问后悔什么。
隔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“没有。”
药水滴完了,护士来拔针。他起身去缴费,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份白粥和两个茶叶蛋。
“吃完回家。”
白粥是温的,茶叶蛋剥好了壳。
我咬了一口,蛋黄噎在喉咙里,半天咽不下去。
—
伍
二十五岁,我考上研究生。
跨省,沿海城市,建筑历史与理论专业。和当时他收到的那封录取通知书是同一个学校。
我没告诉他,自己偷偷报名、初试、复试,直到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,他才发现。
那天他在家,破天荒。
他拿着那个快递信封,没拆,放在玄关柜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录取通知书。”我换好鞋,从他旁边走过,伸手去拿信封。
他按住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我慢慢收回手。
“合同里写,不能离开本市。”
“那是你加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签字那天,合同上本没有这条。”
他沉默。
“你后来加上去的。你从来没给我看过修订版,每次都说只是格式调整,让我直接签。我签了四年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陆时晏,”我叫他全名,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。”
他抬起头。
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解释。他会说这是为我好,会说外面的世界很复杂,会说他没有别的意思。只要他说,我可能还是会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