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千和两千。她觉得理所应当。
不对。她本没有觉得。她没想过“应不应当”这个问题。在她的世界里,女儿多给是正常的,儿子少给是有原因的。
我摸了摸肚子。孩子又在动。
“你以后不会这样。”我跟肚子说。
第十二天,妈妈终于从弟弟那儿回了老家。我想了两天,还是拨了她的电话。
“妈,我下个月预产期。你能不能来陪我几天?”
这句话我练了很多遍。练到听起来很随意,像只是顺口提一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嗯……我看看吧。你弟那边——”
“弟弟不是好了吗?”
“好是好了,但是他说过一阵子要搬家,我可能得去帮忙——”
“妈,我生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我看看时间,到时候再说吧。你婆婆不能来吗?”
我握着手机,靠在床头。
怀孕七个多月,瘦了十五斤。吐到胃出血,产检指标异常,一个人去医院,一个人点外卖,一个人在厕所地上蹲着吐。
而她在犹豫。
她要“看看时间”。她要“到时候再说”。她问我“婆婆不能来吗”。
“好,那你看看吧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没有哭。
该哭的时候我早就哭过了。十八岁那年,拎着行李箱一个人坐绿皮火车去大学报到的时候哭过了。二十五岁那年,看到弟弟婚房钥匙的时候哭过了。二十八岁那年,结婚收到六千块红包婆婆表情停顿那一秒的时候哭过了。
哭够了。
现在只是累。
很累。
5.
预产期前三周,妈妈打来电话。
“安宁啊,你弟下个月搬家,我得过去帮忙,可能——”
“嗯,你去吧。”
“你别这个语气嘛。我想着你那边有陈屿——”
“嗯,我这边有人。”
“那就好。等你弟搬完家,我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
她大概觉得这个“好”和以前每一个“好”一样——听话的、体谅的、不计较的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我是真的不期待了。
预产期前两周,陈屿把出差全推了,在家陪我。他学了三道月子餐,把待产包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,连去医院的路线都提前跑了一次。
“你妈什么时候来?”他问。
“不来了。”
“不来?”
“弟弟搬家。”
陈屿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继续叠。
“那咱们自己来。没事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但我看到他叠衣服的手紧了紧。
不是为自己委屈——是替我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睡不着。肚子太大了,怎么翻都不舒服。
我打开手机,翻到妈妈的微信头像。最后一次主动联系她是请她来陪产那通电话,快一个月了。这一个月里,她给我发过两条消息。
一条是一个链接:“孕晚期注意事项”。转发的,没有附加任何文字。
一条是问我陈屿电话号码——弟弟搬家想借个车,问陈屿认不认识人。
我没有回复第二条。
三十年了。
我试着回忆妈妈有没有主动关心过我的事。不是那种“嗯”“好”“注意身体”的敷衍,是真正地问一句“你最近怎么样”“工作还顺利吗”“孩子几个月了踢人了吗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