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说话。
服务区入口又进来一辆车,开着远光灯,雪白的光柱扫过来,刺得我眯起眼。
“爸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平静,“我明天回去看您。”
“别!你好好过年!”
“我想回去。”
“小波!”他声音高了,“你听爸说,夫妻俩过子,磕磕绊绊正常。你是男人,得让着点。婉婉她……她就是脾气直,心眼不坏。她爸妈说什么,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“她爸说我爸熏的腊肉致癌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
“她妈说我爸身上有穷酸味。”
“她让我爸连夜走,我爸为了省车费,坐的是慢车,硬座,八个小时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。
“爸,”我最后说,“那一百块钱,您收回去。我不缺钱。”
“小波……”他哭了。不是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像受伤的动物。
我握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清洁工扫到我面前了。我起身让开,走到垃圾桶旁边,把冷掉的咖啡倒掉,纸杯扔进去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您早点睡。我挂了。”
“小波!你等等——”
我挂了。
重新上车,打火。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,半天才转暖。
我开回市区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街道上有了零星的行人,早餐店开始冒热气,蒸笼揭开时,白雾能飘到马路边。
我没回家,直接去了公司。
春节假期,整栋楼只有保安在。我刷卡进门,电梯升到十七楼,走廊灯是声控的,脚步一响,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灭掉。
办公室没开空调,冷得像冰窖。我打开电脑,登录内部系统,申请年后驻外。
南亚,三年期,年薪翻倍,补助另算。申请表里有一栏“申请理由”,我敲了四个字:家庭原因。
提交。系统自动流转到人力总监那里,但他现在应该在海南度假,最早也得初七才能批。
无所谓。我只是需要这个动作。
申请完,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来。
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先染红高楼顶端的玻璃幕墙,然后慢慢往下渗,像某种金色的液体在流淌。
七点半,手机响了。
林婉。
我接起来:“说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她声音嘶哑,像哭了一夜。
“公司。”
“你回来。”她说,“我妈……我妈住院了。”
我坐直身体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半夜口疼,喘不上气。”她吸鼻子,“打了120,现在在人民医院。医生说是……心梗可能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我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。电梯下行时,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布满血丝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。
像逃犯。
到医院时,八点十分。急诊科里人满为患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呕吐物的混合味道。我找到心内科病房,岳母在3床,手上打着点滴,鼻子里着氧气管。
岳父坐在床边,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。林婉站在窗口,背对着门。
我走进去。岳父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岳母睁着眼,看见我,眼神闪了一下,然后闭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