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垂下眼，想起了上周，半夜打雷，我担心他们窗户没关，轻手轻脚进去看一眼。
第二条：随意给孩子增减衣物。
“茜茜的体温调节中枢正在发育，穿得过多容易出汗，风一吹反而容易感冒。我有专门的手机应用，据每天的温度、湿度和风力，来决定茜茜穿什么。您的‘你妈觉得你冷’，是一种过时的、不科学的爱。”
我想起前天降温，我怕孩子冻着，在幼儿园的衣服外面给她加了件小马甲。
第三条：涉家庭的教育决策。
“我给茜茜制定的‘周末沉浸式英语教学’计划，您总是用中文跟她说话，还带她出去玩，打乱了整个学习节奏。妈，教育是父母的责任，隔代教育的弊端，网上有无数的文章可以证明。”
他口若悬河，引用着各种我闻所未闻的育儿博主、心理学家的名言，将我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和一片真心，贬低得一文不值。
他说我的爱是“甜蜜的负担”，是“令人窒息的控制”，是“打着爱的名义的自我满足”。
每一个词，都像一把浸了毒的刀，精准地进我最柔软的地方。
我木然地坐着，甚至忘了反驳。
我的目光，越过顾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，投向我的女儿，周静。
她从头到尾都低着头，手指在桌下搅动着衣角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她不敢看我，也不敢看她的丈夫。
她只是沉默，用沉默默许了这场对我尊严的公开凌辱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周静发来的微信。
“妈，你就听听吧，他没有恶意的，也是为了孩子好。他这人就喜欢讲道理。”
为了孩子好？
讲道理？
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，此刻，正和她的丈夫站在同一条战线上，用最时髦的理论，给我这个被时代抛弃的“老古董”上课。
上个月，他换车，贷款差了五万块，也是这样客客气气地跟我“讲道理”，说好车是男人的门面，关系到他的事业发展。
最后，是我刷了我的退休金卡。
当时，他可没跟我讲什么边界感。
“……所以，综上所述，”顾磊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，他做着总结陈词，“妈，我希望您能理解，我们这样做，不是不尊重您，恰恰是为了更好地尊重您。我们希望您能与时俱进，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，而不是把所有精力都耗费在我们这个小家庭里。做一个有边界感、有自己生活的老人，这才是新时代最酷的、外婆形象。”
他关掉投影，客厅恢复了暖黄的灯光。
他脸上带着大功告成的微笑，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。
一桌子的菜，已经凉透了。
我慢慢站起身，拿起自己的碗筷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，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。
然后，我走进厨房，将碗里那块没送进外孙女嘴里的红烧肉，倒进了垃圾桶。
顾磊和周静都愣住了。
我没再看他们一眼，默默地开始洗碗。
水流声哗哗作响，掩盖了客厅里夫妻俩的窃窃私语。
“你看，我就说讲道理是有用的吧？”是顾磊得意的声音，“妈这是想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