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去医院办完最后的手续,然后跟着殡仪馆的车,去了西山。
回来时,天阴得厉害。
这条路,我们一家四口曾走过无数遍。
父亲骑着二八大杠,母亲坐在后座搂着父亲的腰,
我和哥哥踩着脚蹬子比赛谁更快。
路过母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区图书馆,红砖小楼静悄悄的。
路过那家她总嫌贵、只会在我们考了好成绩时才买一点的老式糕点铺,玻璃柜台后空空荡荡。
路过街心小公园,她曾在那里跳过半年老年秧歌,后来因为总惦记家里和我们的学费,不再去了。
家里,铁门紧锁。
我没有立刻进屋。
抱着那个暗红色木盒,我蹲在楼下的马路牙子上。
我把脸埋进臂弯,哭得浑身发抖。
一位拎着菜篮子的邻居阿姨经过,停下脚步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木盒上,眼圈蓦地红了。
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:
“小芸啊……好孩子……想开点,子总得朝前过……”
就在这时,旁边报刊亭的公用电话响了。
守亭的大爷接起来,“喂”了两声,探出头来,朝我喊了一声:
“那位……那位女同志!是不是找你的?电话!姓林!”
我踉跄着过去,接过听筒。
“小芸?”
是林绍华的声音,背景音是商场轻柔的音乐。
“我呼了你几遍,怎么不回?你回家了吗?”
“妈今天怎么样?医生有没有说什么?”
我抹了把脸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回了。”
“妈呢?睡了吧?你帮我跟她说一声,我过两天就去看她。”
“嗯……”我实没忍住 ,哽咽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怎么了?是不是妈的情况又不好了?”
我死死咬住嘴唇,说不出话。
听筒里传来他有些焦急的呼吸声,以及身边一个女孩模糊的催促声:
“绍华哥,快点嘛,这件到底好不好看呀?”
“……我这边周茜等着试衣服呢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,“你先照顾好妈,有什么情况立刻呼我。”
几分钟后,我腰间的BP机响了响。
绿色屏幕上,文字缓慢滚过:
“告诉妈,我回去给她上海点心。让她安心治病。”
3
我没回家,抱着骨灰盒,直接去了城东的老教师宿舍。
舅舅住在那里。
母亲的事,我一直瞒着他。
他年纪大了,心脏也不好,我怕他急出个好歹。
这些天,他每天往我们家打电话,说想听我妈的声音。
我总是推拖,说母亲在治疗,不方便。
推开门,舅舅坐在窗前的小凳上,就着昏黄的灯光修一只旧怀表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我,先是愣了一下。
随即目光落在我怀里紧紧搂着的木盒上。
他手里的镊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。
舅舅的嘴唇动了动,拿着烟斗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“小芸……你妈……她……”
他终于发出声音,又哑又涩。
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只能对着舅舅,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眼泪早就流了,只剩下眼眶一阵阵酸胀。
舅舅整个人猛地一晃,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边缘,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抽气声。
